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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同学,出去玩吗? 周末出去玩 ...

  •   放假的第二天,闷热的天气裹着蝉鸣,密密麻麻压在城市上空。

      狭窄的出租屋里风扇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萧果果趴在老旧的凉席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翻来覆去,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为数不多的置顶联系人。

      屏幕亮了又暗,反复几次后,她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的等待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响了五六声,电话才被接通。

      江临水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淡淡的,带着一丝刚被打扰的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怎么了?”

      他那边背景很安静,没有一点杂音,想来是又在家里刷题。

      萧果果指尖卷着身下的凉席边角,语气刻意装得随意轻快,听不出半点郁结:“江临水,你今天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事?”

      “出来玩啊。”萧果果直起身,靠在斑驳的墙壁上,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在家待着太闷了,街上新开了一家糖水铺,我想去逛逛。”

      她没提自己在家无所事事,更没说独处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只是简简单单发出一个玩伴的邀约。

      江临水的声音依旧平稳:“去哪里?”

      “就老城区那条街,。”萧果果立刻接话,生怕他直接拒绝,“就随便走走,吹吹风,不耽误你多久。”

      听筒那边安静了片刻,能隐约听到一声轻微的翻书声。

      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几点。”

      萧果果眼睛亮了亮,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下午三点行吗?我在街口的公交站牌等你。”

      “嗯。”

      一个单字,算是应下了。

      萧果果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松弛,随口又补了一句:“那你记得准时来,别鸽我。”

      “不会。”

      他的回答简短干脆,没有多余的寒暄。

      “那行,下午见。”

      说完,萧果果没再多说,轻轻咬了咬下唇,等着对面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却迟迟没有动静。

      寂静在电话线两端蔓延开,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交织在一起。

      过了几秒,江临水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很轻:“外面很热,记得带伞。”

      萧果果愣了一下,指尖蹭过手机冰凉的外壳,慢悠悠应了声:“知道了。”

      通话结束。

      下午两点五十,日头正盛,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路边的树叶都蔫蔫地垂着,聒噪的蝉鸣没完没了。

      萧果果揣着一把小小的折叠伞,提前站在了公交站牌下。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目光闲散地望着路口。想着,总不能把自己给累坏了,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没等几分钟,熟悉的身影从树荫尽头走了过来。

      江临水依旧是干净简单的穿搭,浅色短袖搭配黑色短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步伐平稳。他皮肤很白,在刺眼的阳光下眉眼显得愈发清冷淡漠,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夏日格格不入的安静。

      他走到萧果果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

      “没有,我刚到。”萧果果摇了摇头,侧身示意前面的街道,“走吧,糖水铺就在前面两百米。”

      两人并肩沿着街边的树荫慢慢往前走,全程没有刻意找话题,气氛却不算尴尬。热风拂过耳畔,带着夏日独有的燥热气息,路边偶尔有骑着单车的路人掠过,带起一阵短暂的凉风。

      走到一半,萧果果忽然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她脚步没停,语气轻松又认真,像是随口闲聊:“江临水,你信神吗?”

      江临水眸光微动,视线平视前方,淡淡开口:“不信。”

      “我信哎。”萧果果弯了弯眼尾,语气坦荡又澄澈,没有半分迷信的愚昧,纯粹是一种温柔的期许,“我不是封建迷信那种信哦,我不信算命,也不信天降好运。”

      江临水侧眸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觉得,世界上应该有神的。”
      萧果果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声音轻轻的,“我相信神明会看见所有人的执念和期许,只要心里好好怀着愿望、认真活着,他就会悄悄帮忙,实现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愿。”

      江临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平淡无波:“哪有虚无的神明。”

      “是你没期待过而已。”萧果果不服气地小声反驳,脚步轻快地追上他的步子,“我每次心里有想守住的东西、有想完成的心愿,都会悄悄跟神明说一声。不用烧香不用跪拜,就是心里虔诚一点就够了。”

      她转头看向江临水,眼底亮着细碎的光:“说不定我的心愿,早就被神明记下来了。”

      江临水沉默着,没有再接话。

      她转头看向江临水,眼底亮着细碎的光:“说不定我的心愿,早就被神明记下来了。”

      江临水沉默着,没有再接话。

      燥热的风穿过街巷,吹动两人的衣角,蝉鸣依旧喧嚣,两人的脚步声错落交织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缓缓朝着街道前方走去。
      很快就到了那家新开的糖水铺。

      店面不大,装修简单干净,玻璃门推开的瞬间,扑面而来一阵凉丝丝的冷气,刚好隔绝了外面的酷暑。

      萧果果率先走进去,抬手随意扫过墙上的菜单。

      “你想吃什么?”她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江临水,“绿豆沙、芋圆、凉粉,种类还挺多的。”

      江临水走进来,目光淡淡扫了一眼菜单,随意道:“随便。”

      “哪有随便的。”萧果果撇嘴,抬手点了两个品类,“那我帮你选,我觉得绿豆沙最解暑,你应该会喜欢。”

      她说完,直接对着前台报了单。

      “两份冰镇绿豆沙,一份多放糖。”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江临水坐在她对面,坐姿端正,指尖随意搭在桌面,安静地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不多言语。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轻微的运作声和隔壁桌细碎的交谈声。

      没过多久,店员端着两碗绿豆沙走了过来,轻轻放在两人桌上。

      碧绿的豆沙浮着细碎冰块,冒着丝丝凉气,甜香淡淡散开。

      萧果果拿起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凉意瞬间顺着喉咙往下沉。

      她抬眼看向对面迟迟不动的江临水。

      “你吃啊,再放一会儿冰就化了,就不凉快了。”

      江临水闻言,抬手拿起勺子,缓慢地舀了一口。

      萧果果看着他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忽然又开口,慢悠悠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说真的。”

      “神明不是用来保佑暴富、保佑一帆风顺的。”

      她勺子轻轻撞在瓷碗壁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我只是希望,有人能看见我撑不住的时候。”

      江临水舀着绿豆沙的手顿了顿,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瓷碗里的冰块在微凉的豆沙里慢慢融化,细小的水珠顺着碗壁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没抬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被冷气浸过:“看见了又能怎样。”

      萧果果握着勺子的手指蜷了蜷。是啊,看见了又能怎样。就像那些被忽视的日夜,那些无人问津的崩溃,就算真的有神明驻足,也从未改变过什么。

      她忽然笑了笑,把话题岔开,用勺子指了指他碗里几乎没动的豆沙:“你这份没放太多糖,是不是太淡了?早知道给你也多加点。”

      江临水摇摇头,又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绿豆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甜,凉意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常年盘踞的滞涩。他其实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就像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可刚才听着她跟店员说“一份多放糖”时,心里竟莫名地松了一下。

      “还好。”他说。

      萧果果“哦”了一声,低头专心对付自己那碗。勺子搅动着豆沙,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对面的视线偶尔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

      其实她刚才没说完。她向神明许的愿,不止是“有人看见”。

      她还希望,那个看见的人,能偶尔停下来,递上一杯水,或者一句“没关系”。

      就像现在,他愿意坐在这儿,听她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就已经很好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绿豆沙,店里的冷气吹得人身上有了些凉意。萧果果起身结账时,江临水已经先一步站在了前台,手里捏着几张零钱。

      “我来。”他说。

      萧果果愣了一下,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说好我请你的。”

      “下次吧。”江临水把钱递给店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果果看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没再坚持,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衣角。

      走出糖水铺,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刚才的凉意瞬间被驱散。萧果果下意识地往树荫下躲了躲,江临水跟在她身边,步伐依旧平稳。

      “现在去哪?”他问。

      萧果果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太阳被遮得只剩一圈光晕。她想了想,指了指前面岔路口的方向:“那边有个旧书摊,去看看?”

      江临水没意见,只是点了点头。

      旧书摊藏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摇着蒲扇打盹。摊上的书堆得乱七八糟,泛黄的封面上落着层薄灰,却莫名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萧果果蹲下身,手指在书脊上慢慢划过,像是在寻找什么。江临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不远处斑驳的墙面上,没去打扰。

      过了一会儿,萧果果拿起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诗集,翻了两页,忽然笑了。她回头看向江临水,把书递过去:“你看这个。”

      江临水走过去,接过诗集。是本很老的版本,纸张已经发脆,里面夹着的书签是片干枯的银杏叶。他低头看向她指的那一页,是首关于春天的短诗,字迹印得有些模糊,却能看清最后两句:

      “沉默的春天里,
      总有未说出口的,在发芽。”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忽然想起刚才在糖水铺里,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脖颈,皮肤很白,像被月光洗过。

      萧果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问:“江临水,你说,我们会不会也有春天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口吹来一阵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两人脚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回应。

      江临水合上书,把它放回萧果果手里,没回答“有”或“没有”,只是说:“喜欢就买了吧。”

      萧果果捏着那本诗集,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她抬头看向江临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侧脸的线条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觉得,这个闷热的下午,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就像诗里说的那样。
      萧果果最终还是把那本诗集买了下来,摊主老爷爷迷迷糊糊收了钱,又继续摇着蒲扇打盹,仿佛他们的到来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她把诗集揣进帆布包,指尖隔着布料能摸到那略显硌手的书脊,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往回走吗?”江临水问,目光扫过渐渐西斜的太阳。

      “嗯,差不多该回去了。”萧果果点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再晚点儿,估计要赶上晚高峰,公交车能挤成罐头。”

      两人转身往街口走,来时没觉得远,回去的路却好像被拉长了。夕阳把影子拽得老长,一前一后交叠在地面上,偶尔随着脚步错开,又很快重新依偎。

      路过一家卖冰棍的小摊,萧果果忽然停下脚步。

      “要吃冰棍吗?”她转头问江临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落日的碎光。

      江临水看了眼小摊上花花绿绿的包装,没说话。

      “我请你。”萧果果不由分说,掏出钱包走过去,“老板,要两根绿豆沙冰棍,要更凉一点的。”

      老板掀开泡沫箱的盖子,一股白气冒出来,他麻利地抽出两根递过来。萧果果付了钱,转身把其中一根塞到江临水手里。

      冰棍有点化了,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江临水低头看着那抹翠绿的包装,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快吃啊,化完就没了。”萧果果已经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从舌尖蔓延开,驱散了不少暑气。

      江临水依言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绿豆的清甜混着冰碴的凉意,比刚才的绿豆沙更直接,也更张扬。

      他很少吃这些东西。母亲在世时,夏天会给他做冰镇酸梅汤,用玻璃瓶装着,放在井水里镇着,清甜又解渴。母亲走后,家里再也没有过这些热闹的甜,他也渐渐忘了该怎么去尝。

      萧果果吃得很快,几口就见了底,把冰棍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头看见江临水还在慢慢啃着,像在品尝什么稀奇物件。

      她忽然笑了:“你吃冰棍跟吃药似的。”

      江临水抬眼看她,嘴角还沾着一点冰碴,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有点凉。”

      “夏天不就该吃凉的吗?”萧果果挑眉,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等他,“快点,不然真要赶上堵车了。”

      江临水加快了些脚步,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再说话。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点不真实的温柔。

      快到公交站牌时,萧果果忽然开口:“江临水,谢谢你今天出来陪我。”

      江临水咬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棍儿捏在手里,声音很轻:“不客气。”

      “其实……”萧果果顿了顿,手指抠着帆布包的带子,“我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也没人说话。”

      她没说的是,那种空落落的寂静,像潮水一样,总在独处时漫上来,快要把人溺死。

      江临水侧头看她,她低着头,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动,露出的耳垂很红。

      “下次……”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语,“如果想出来,可以再叫我。”

      萧果果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亮得惊人:“真的?”

      江临水点头,把手里的冰棍棍扔进垃圾桶:“嗯。”

      公交恰好这时候来了,停在两人面前,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涌出一阵混杂着汗味和汽油味的热风。

      “我坐这班车回去。”萧果果往后退了一步,站到车门边,抬头看他,“那我先走了。”

      “嗯。”江临水应了一声。

      萧果果上了车,走到后门的位置,隔着车窗朝他挥手。

      江临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也轻轻抬起手,挥了挥。

      公交车缓缓开动,把萧果果的笑脸带向远方,最终消失在街角。

      江临水站在站牌下,看着车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晚风吹过,带着点凉意,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空的,只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冰棍的甜和凉。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路过刚才那家糖水铺,里面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正头凑在一起说话,笑得很甜。

      他忽然想起萧果果在糖水铺里说的那句话——“我只是希望,有人能看见我撑不住的时候。”

      其实,他也希望。

      希望有人能看见他深夜里对着母亲照片无声的哭泣,看见他趴在书桌上胃痉挛时的狼狈,看见他假装冷漠下的兵荒马乱。

      只是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把这些藏起来,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秘密。

      直到今天,被她带着,吃了甜的绿豆沙,啃了凉的冰棍,走了很长的路,听了些没头没脑的话。那些坚硬的外壳,好像悄悄裂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点点光。

      回到家,打开门,迎接他的依旧是死寂。父亲的房间门紧闭着,不知道是还没回来,还是已经睡了。

      江临水没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还停留在和萧果果的通话记录界面。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没落下。

      最终,他只打下两个字,发送了过去。

      ——【到家了。】

      没过几秒,手机震了震,是萧果果的回复。

      ——【我也到了!早点休息,别学太晚~学习狂魔】

      后面还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江临水看着那个表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角,打开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立刻投入到题目里,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填满脑子,不给那些汹涌的情绪留任何空隙。

      但今天,他却对着一道简单的三角函数题,看了很久。
      出租屋的灯是惨白的,亮得有些刺眼。萧果果把帆布包随手扔在椅子上,那本从旧书摊买来的诗集滑了出来,摊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

      她没去捡,径直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窗。晚风带着点热气灌进来,混杂着楼下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还有远处马路上模糊的鸣笛声。这些嘈杂的声响,反而让房间里的空寂更清晰了些。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她知道不会有消息进来——父亲的电话永远只在要交学费、交房租时响起,母亲的朋友圈里全是弟弟的笑脸,连一句“你还好吗”都吝啬给予。

      白天和江临水在一起时的轻松,像潮水退去般消失了。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开始在寂静里疯长。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旧物。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十岁生日那天拍的,那时弟弟还没出生,她坐在父母中间,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父亲难得笑得温和,母亲正往她嘴里喂蛋糕,奶油沾在嘴角,甜得发腻。还有一些照片没看。

      指尖抚过照片上父母的脸,萧果果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把照片塞回纸箱,胡乱踢回床底,像是在掩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转身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女孩,眼眶通红,嘴角却还扯着一丝刻意的倔强,像极了白天那个嚣张叛逆的萧果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铠甲有多沉。

      回到房间,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瓶药,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冷水咽了下去.

      她其实不常吃,总觉得吃了药,就连夜里那点真实的痛感都被剥夺了。可今天不一样,下午和江临水在一起的时光太像一场梦,她怕夜里的崩溃会把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彻底碾碎。

      躺到床上,她把那本诗集拉过来,放在胸口。书页粗糙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像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背。她想起江临水低头看诗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次可以再叫我”,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根绿豆沙冰棍。

      黑暗里,她的嘴角悄悄弯了弯。

      也许,不用等神明看见了。

      也许,已经有人看见了。

      江临水这边

      台灯的光在书桌上投下一小块亮斑,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都浸在浓稠的黑暗里。江临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的物理习题册几乎没动过,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是老毛病了。他皱了皱眉,没去管,只是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相框。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怀里抱着个扎着滑稽羊角辫的小男孩,正是十岁之前的他。那是母亲带他去公园拍的,那天阳光很好,母亲的白裙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蝴蝶。

      “临水,慢点跑,别摔着。”

      “临水,这个棉花糖给你,妈妈不吃。”

      “临水,别怕,妈妈在呢。”

      那些温柔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江临水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上母亲的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果那天他没有踢那个球,如果他没有冲过马路,如果他能再懂事一点……

      “啪”的一声,相框被他攥在手里,指腹抵着冰冷的玻璃,抵着母亲的笑脸,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胃里的绞痛忽然加剧,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拧着。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就这样蜷缩着,任由那阵剧痛席卷全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过去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疼到极致时,反而会觉得心里那片荒芜的愧疚,能稍微减轻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退去。他直起身,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视线落在桌角的手机上。

      屏幕暗着,但他记得萧果果发来的那条消息,记得那个咧嘴笑的表情。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开了和萧果果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又想起了母亲?说他胃很疼?说他其实一点也不像白天看起来那么平静?

      这些话太沉重,太狼狈,他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对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就像他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小心翼翼的,不敢被任何人发现。

      两个房间,两盏灯,两个沉默的人。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在同一片夜色里,各自舔舐着伤口。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慢慢沉淀下来,只剩下零星的车声划破寂静。

      萧果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药片的效果似乎没起作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江临水低头看书时的侧脸,一会儿是父母离婚时冰冷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弟弟被母亲抱在怀里时的笑。

      她索性坐起来,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点开和江临水的对话框,看着那句“我也到啦!早点休息,别学太晚~学习狂魔”和后面那个咧嘴笑的表情,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

      他会看到吗?会觉得她很啰嗦吗?

      她犹豫了一下,又敲了一行字:【还没睡?】

      发送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么晚了,他肯定在学习,或者已经睡了,她这样是不是很打扰人?

      指尖悬在“撤回”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江临水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没。】
      萧果果的心莫名跳了一下,像是有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赶紧回复:【还在学习啊?都说了别学太晚。】

      这次回复很快:【嗯。】
      还是一个字,简洁得像他的人。

      萧果果看着那个“嗯”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问问他过往的糗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还没熟到可以随意探问彼此.

      她咬了咬下唇,打了个哈欠,假装自己困了:【那我先睡啦,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坏了身体。】

      这次,江临水没有只回一个字.
      【好。你也睡。】

      后面还跟了一个句号,规规矩矩的,像他写的字。
      萧果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什么叫她也睡呀?但又有点暖。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里,她的嘴角一直微微扬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

      也许,今晚能睡个好觉。

      江临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别熬坏了身体”,指尖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开。
      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了。父亲永远沉默.同学敬而远之。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冷了自己加衣服,病了自己找药吃,疼了自己咬着牙忍。
      萧果果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坚硬的外壳,带进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放下手机,却没有再拿起笔。桌上的习题册依旧摊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浓稠,远处的路灯像一颗颗孤独的星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想起下午和萧果果一起走过的那条街,想起她咬着冰棍笑的样子,想起她眼底闪烁的细碎光芒。
      那个女孩,和他一样,藏着满身的伤痕,却努力地笑着,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孤单了。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深夜里醒着,在黑暗里挣扎,在努力地想要抓住一点光。

      他回到书桌前,没有再看书,而是关掉了台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是母亲温柔的笑脸和那场惨烈的车祸,而是萧果果递给他冰棍时的样子,是她抬头问“我们会不会也有春天”时的眼神。

      也许,会有吧。

      他想。

      假期结束的闹钟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周一的清晨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撞碎了萧果果最后一点赖床的念头。

      她对着镜子梳头,手指穿过发丝时能摸到明显的粗糙感。这头棕色的长发是天生的,不是染的,小时候总被邻居打趣说像“外国娃娃”,后来日子潦草,洗发水换得乱七八糟,发质早就差得像把枯草。她懒得费心打理,梳理顺了就随手抓成一个高马尾,发尾却倔强地翘着,额前和耳后还散落着几绺不听话的碎发,垂在脸颊边,像没扎紧的心事。

      抓起书包冲出家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落在她晃动的马尾上,那几绺碎发随着脚步轻轻扫过脖颈。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翠花正唾沫横飞地跟周小胖讲着假期里的八卦,陈乐乐在跟赵磊互抢早餐面包,姜晚趴在桌上补觉,温软软正拿着小梳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整理额前的碎发。

      萧果果刚走到座位旁,就看见江临水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还是老样子,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周身安静得像幅画。

      “早啊。”萧果果把书包甩到桌洞里,拉开椅子坐下时带起一阵风,几绺碎发被吹得飘了起来。

      江临水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扎得不算规整的马尾上顿了半秒,那几绺垂在颊边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栖在肩头的褐色雀羽。

      “早。”他应了声,视线落回练习册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顿了顿。

      王桂兰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时,教室里的喧闹声像被掐断的磁带,瞬间消了音。她扫了眼全班,目光在萧果果和江临水这对同桌身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这俩一个看着就没睡醒,一个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实在不像“新学期新气象”的范本。

      “假期作业都交齐了?”王桂兰把教案往讲台上一磕,“没交的赶紧,别等我点名。”

      萧果果从书包里翻作业时,马尾辫随着低头的动作扫过桌沿,几绺碎发滑落到试卷上。她抬手想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刚碰到发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江临水不知什么时候从笔袋里摸出了一根黑色的皮筋,正捏在指尖,递到她手边。

      “……”萧果果愣了下,看着那根普通的、甚至有点起毛边的皮筋,又抬头看他。他已经转回头看黑板了,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像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她飞快地接过皮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萧果果低下头,用那根皮筋把垂着的碎发随意绑了个小揪,藏在马尾后面,心脏却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早自习是语文,王桂兰在讲台上领着读课文,声音洪亮得能穿透走廊。萧果果读得有气无力,眼神时不时往旁边瞟——江临水的侧脸在晨光里透着冷白,下颌线绷得笔直,读课文时嘴唇动得很轻,声音低低的,混在全班的齐读声里,却奇异地清晰。

      读到《岳阳楼记》时,王桂兰忽然停下来,点了名:“萧果果,你起来读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句。”

      萧果果猛地回神,站起来时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划了道刺耳的声。她定了定神,刚要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江临水极轻的提示,几乎是气音:“注意停顿。老师刚刚才讲过”

      她心头一暖,清了清嗓子,把那句读得字正腔圆,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稳。

      王桂兰点点头:“嗯,还行,坐下吧。上课别走神。”

      萧果果坐下时,偷偷往江临水那边偏了偏头,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课本,嘴角似乎抿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课间操时,广播里放着老掉牙的运动员进行曲,萧果果站在队伍里懒洋洋地晃胳膊踢腿,高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那几绺没绑住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颈侧。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江临水站在斜前方,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风都吹不动他半分。

      解散时,陈乐乐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萧果果:“哎,你跟江临水假期是不是约着玩了?”

      萧果果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装傻:“没啊,咋了?”

      “我听李翠花说,有人看见你俩在老城区逛呢。”陈乐乐挤眉弄眼,“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

      萧果果刚要反驳,就看见姜晚牵着温软软走过来,姜晚瞥了陈乐乐一眼:“别瞎八卦,果果乐意跟谁玩跟谁玩。”

      温软软也跟着点头,小声说:“果果的头发这样其实挺好看的,像……像动画片里威风的大英雄”

      萧果果摸了摸自己的马尾,那几绺碎发垂在颊边,被阳光晒得泛着浅棕的光泽。她抬头时,正好对上不远处江临水看过来的目光,他似乎愣了下,随即很快移开视线,耳根又红了。

      上课铃响时,萧果果回到座位,发现桌洞里多了一瓶没开封的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她看向江临水,他正假装认真看黑板,耳朵尖却暴露了他的不自在。

      她没说话,悄悄把牛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时,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课桌上,在萧果果垂着的那几绺碎发上跳跃。江临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抹晃动的浅棕,笔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公式,不知不觉歪了个小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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