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9、招新 社团招新

　　周二中午，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从教学楼到食堂的必经之路上，那面两米宽的公告栏被各色海报贴满了。军训期间它还空着，只有几张通知和一张作息时间表；但开学第二天，它突然变成了一面彩色的墙。文学社的海报是孟老师亲手写的，白纸黑墨，瘦金体，“寻章摘句，以待知音”八个字，每一笔都收得干净。旁边是数学竞赛组的海报，白纸黑字，只有两行——“数学竞赛组招新。要求：月考数学年级前三十。”没有落款，没有装饰。有人在空白处拿圆珠笔添了一句“江砚已经预定了”，被后面的人用涂改液盖掉了。广播站的海报是周敏画的，用彩色马克笔写了“用声音连接每一个你”，字不太齐，但颜色很亮。篮球社的海报上画了一个运球的人形，线条简单，但姿势很准。

　　午休前的最后十分钟，人最多的时候，陆汀经过公告栏。他本来是要去食堂的——林朝阳已经先走了，说今天食堂有酸辣粉，去晚了就没了。但他经过公告栏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他看到了那张文学社的海报。他看到了“寻章摘句，以待知音”那八个字。他在海报前站定，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寻”字的寸部收得很干净，像一个人稳稳地站住了。“章”字的最后一横微微上挑，像话还没说完。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篇需要理解的文章。

　　海报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周三下午第三节，四楼阅览室。请自备纸笔，现场考核。”他看完之后没有动。身边的人流从他两侧经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没有听见。他站在那里，把那行小字又读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看到海报下方的桌面上放着一叠空白报名表，旁边有一支笔。他伸手拿了一张，拿起那支笔，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陆汀”。

　　林朝阳从食堂那边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往报名表上填信息。“你报名文学社了？”林朝阳看了一眼那张纸，“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活动。”“还可以。”陆汀把报名表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那你下午去考核？”“嗯。”“那你中午吃什么？酸辣粉没了，门口只剩面了。”陆汀说“面也行”。林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请你吃面”。两人并排往食堂走。陆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公告栏一眼——不是看文学社的海报，是看公告栏最右边那张数学竞赛组的海报，白纸黑字，和孟老师的字完全不一样，干净利落得像一道证明题。他只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当天傍晚，江砚也经过了公告栏。她是去食堂吃饭的路上，走得很急——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她解一道竞赛题解到下课铃响了才停，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她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本来没有打算停，但余光扫到最右边那张数学竞赛组的海报，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她在海报前站定，读完那两行字，确认自己的名字不在禁止名单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报名表，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江砚”。她写完之后把报名表放进笔袋里，没有折，纸张平整地贴着笔袋内壁。旁边有人路过，看到她站在竞赛组海报前，小声说了一句“她肯定能进”，另一个声音说“人家中考数学满分，还用你说”。江砚没有反应。她把笔袋拉好，继续往食堂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迎面碰上了从食堂出来的陆汀。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推着自行车经过的老师。陆汀手里拿着一瓶水，江砚手里握着笔袋。他们都看到了对方。都没有停下脚步。但陆汀经过她身边之后，他的脚步慢了很短的一瞬——不是停下来，是慢了。像是本来走七步会经过一段距离，他走成了七步半。江砚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走进食堂大门的时候，脚步也慢了很短的一瞬——差不多半拍。和倒垃圾时的步调一样，没有同步过，但也没有真正错开过。

　　晚上，陆汀在宿舍上铺把那本《诗词选》翻出来。他翻开夹着孟老师批注的那一页，看到“观察”两个字的旁边，有一道铅笔线——不是他画的。他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那道线很淡，像是有人翻阅时指甲不小心划过的。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张报名表。想起“寻章摘句，以待知音”那八个字。他不知道明天下午的考核是什么形式，会不会很难，会不会被拒绝。但他把《诗词选》放在枕头旁边，和明天要带去的笔放在一起。他想：就算被拒绝了，他也已经写过名字了。

　　江砚在女生宿舍下铺把报名表从笔袋里拿出来，抚平边角，夹进竞赛题集的扉页。她看着自己的名字——“江砚”，两个字，横平竖直，笔画之间没有多余的连接。她想起今天下午那道解到下课铃响的竞赛题。在第三步卡了很久，换了三种方法才找到路。她想起李老师说“坐近一点”，不知道明天竞赛组活动是集体训练还是自由做题。她把题集合上，放在枕边。窗外的风把水杉枝条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明天下午三点，四楼阅览室。然后她翻了个身，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四楼那间废弃阅览室的灯还亮着——孟老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支批注用的红笔，正在一张白纸上写字。他写的是明天下午的考核题目。三个字——
　　“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