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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学 开学第1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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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清晨六点二十,陆汀醒了。窗帘还没拉开,宿舍里灰蒙蒙的,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青白色的光。他躺了大概十秒,然后坐起来,叠好被子,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上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下床的时候尽量轻,但上铺的铁架还是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吱呀。
林朝阳在下铺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含糊地说了一句"几点了"。
"六点二十。"
"那还早。"林朝阳把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
陆汀走进水房。镜子蒙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掌抹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晒黑了一点,下巴上冒出一颗很淡的痘。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用毛巾擦干脸,把毛巾挂回架子上,然后对着镜子把衣领整了整。衣领内侧那块蓝色的布还在,缝线处洗得有些发毛了,但还结实地贴着。他摸了摸那块布,放下手,走出水房。
六点四十。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陆汀走进十八班教室的时候,第一排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翻书。他走到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面上。窗开着,晨风从水杉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他把语文课本拿出来放在桌角,又把《学生手册》放进桌肚里,然后坐直了,等着。
周远坐在他斜前方,已经开始看数学课本了,正用铅笔在例题旁边写批注。赵宇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把校服袖子往上卷了一道,又卷了一道,卷到肘关节以上就卷不动了。陈立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字写得很小很密。林朝阳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他弯腰闪过去,快步走到座位上,书包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还好没迟到。"
六点五十,早读铃响了。周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确认人到齐了,然后朝陆汀的方向点了点头。
陆汀站起来。他走到讲台上,翻开语文课本第一课。粉笔盒旁边有一支多余的粉笔,他把它推回粉笔盒里,然后抬起头。
教室里安静下来。四十五个人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最后一排。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他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短、轻、像随时准备收住。但念诗的时候,声音会自然落下来,每一个字的尾音都稳稳地收在句末。江砚坐在第三组第三排靠过道,她第一次认真地听他的声音,不是自我介绍时那种礼貌的、距离感的声音,而是念诗时自然放下来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稳稳地落了地。
全班跟着他念。四十五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从窗户飘出去,穿过操场边的水杉顶。有人念得很快,有人念得很慢,有人在"万类霜天竞自由"那一句抬高了声调,有人在"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那一句压低了声音。陆汀没有纠正任何人。他只是站在讲台上,听着那些年轻的声音在晨光里散开又合拢。
早读结束前五分钟,周老师走上讲台,接过话:"今天上午第一节课语文,孟老师。大家认识一下。"
七点五十。预备铃响过之后,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不高,四十岁左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左手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他走进教室,在讲台上站定,不急着开口,先把手里的几本书放在讲桌上——一本《语文必修一》、一本翻得很旧的《古文观止》、一本封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沈从文小说选》。他放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把书弄疼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再从最后一排扫回第一排。那目光不锐利,但每个人好像都觉得自己被他看到了。
"我姓孟。孟子的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和人聊天。"教你们语文。这学期按教材走,但有些课文我会跳过,有些课文我会多讲几遍。觉得我讲得快的,下课来找我。觉得我讲得慢的,自己往前翻。"
有人笑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静"。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轻,像毛笔落在纸上。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开学第一课,不讲课文,说几句话。"他靠着讲台边缘,两只手环抱在胸前。"你们这间教室,三年后会有不同的人从这里走出去。有人去北京,有人去上海,有人留在本省,有人可能连大学都不上。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有没有认真看过一棵树,有没有在晚自习时抬头看过窗外的月亮,有没有在操场上跑完一千五之后回头看一眼自己跑过的路。"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水杉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语文课教的不是考试。"他顿了一下,"语文课教的是——你怎么把你看到的东西说清楚。你怎么把你的感受用准确的句子落在纸上。你怎么让别人在读到你的文字时,心里动一下。"
他拿起那本翻得很旧的《古文观止》,随手翻开一页。"比如《赤壁赋》,苏轼写'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就是那年秋天、那天晚上,他和朋友在江上喝酒。他写了风、写了月、写了水、写了自己的心情。但他真正写的不是风景,是孤独。是他站在船上,看着江水往东流,觉得自己也像江水一样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把书合上。
"你们现在可能不懂孤独。没关系。将来有一天你们站在某条江边、某个海边、某座城市的天台上,忽然想起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那时候你就懂了。"
教室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被震慑的、不敢出声的安静,而是一种被轻轻托住的安静。没有人低头,没有人转笔,所有人都看着他,像是被打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了印子。
"好了,话讲完了。"孟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翻到第一课,《沁园春·长沙》。你们早读刚读过,但我还要讲。"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姓李,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色polo衫,头发短得能看到头皮。她走进教室的方式和孟老师截然不同——步伐快、脚步实,像赶时间。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直接翻开课本,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不讲课。先做这道题。给你们十分钟。"
题目抄完,她转身看着全班。目光扫过去,像一把尺子。赵宇低头看着那道题,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始转笔。陈立已经拿起笔在纸上列式了。周远推了推眼镜,把题目抄在草稿纸上,然后停了几秒,开始写第一行。
江砚看完题目的第一眼就知道怎么做了。她没有急着写,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步骤——两步,第一步化简,第二步代入。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又写了一行。第三行写完之后,她停了笔,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李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过道慢慢地走,偶尔在一个人的草稿纸旁边停一下,看一眼,不说话,继续走。她经过江砚身边时停了一下——不是停在她旁边,是走过她之后停顿了很短的一瞬,像什么不重的东西在心里轻轻落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在那一瞬间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学生,不需要她教基础。
十分钟到了。李老师走回讲台,看了一眼全班:"做出来的举手。"举手的人不多。她数了一下,有七个。"第二问做出来的举手。"这次只有两个——周远和江砚。"第三问做出来的举手。"一个。江砚的手举着,不高不低,像她坐在那里一样稳。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扬,只说了两个字:"很好。"然后她转身在黑板上开始讲第一问。讲的顺序是从错的做法开始讲——"这里很多人会这样做,但为什么不行"——然后讲对的。她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陆汀在草稿纸上跟着她的步骤写,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他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黑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草稿纸,把第三步划掉,重新写。划掉的时候铅笔尖断了一截,他换了支笔继续写。
江砚没有抬头看黑板。她已经在看第三问了。
第三节是英语。老师姓吴,三十岁左右,扎着低马尾,声音很亮。她走进教室的第一句话是"Who can tell me your summer vacation in English"。赵宇愣了一下,林朝阳低头假装在翻书,周远坐直了但没有开口。苏苒举了手。吴老师点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用很平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说了一段关于军训的英语。吴老师听完,点了点头,说"Good pronunciation",然后示意她坐下。
苏苒坐下的时候,江砚看了她一眼。苏苒没有回看,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江砚注意到,苏苒的那个小表情,和那天中午宿舍对唱时听到她接歌时的表情很像——有一点被看到了的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江砚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一单元。
一天的课,上到下午第三节就结束了。
傍晚,陆汀从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语文课本。孟老师第一节课结束时说了一句——"有兴趣的,周三下午社团活动来文学社。"陆汀当时没有举手,也没有点头,但他现在知道,自己会去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江砚从另一边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今天各科课代表交上来的作业清单。她经过他身边时,两人的距离大约两步。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但她经过之后,他闻到了一阵很淡的、干净的皂角气味。和开学第一天时一样。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也没有停。但两人在走廊尽头各走一边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里面最上面那张纸,是语文课代表交的作业清单。笔迹横平竖直,每一行字的高度都一样,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没有划掉什么。没有写什么。只是看了一眼。
晚上,陆汀坐在宿舍上铺,翻开语文课本。扉页上那行字旁边,有一道很浅的指甲印。不是他留下的。他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他把手掌覆在那一页上,纸张的触感很薄,能感受到对面那页字的凹凸。他合上课本,放在枕头旁边。
女生宿舍,江砚坐在床边,把今天收到的各科作业清单整理好,按照科目顺序放进文件夹里。她整理到语文的时候,那张纸在最上面。她把它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字确实很好看。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她没有看很久,放回去了。但她想起今天早读时他的声音——念诗的时候,尾音稳稳地收在句末,和这些字一样,落得很准。
她关掉台灯。黑暗里,窗外水杉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她想:明天是周四。明天晚上要交错题本。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