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7、手册 分发校规及

　　军训结束后的周日傍晚，返校的人陆陆续续从校门口涌进来。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跑道边上那排水杉在风里轻轻晃。经过了一整天的休息，大部分人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劲。宿舍楼里又是一片狼藉——有人刚把床单铺好，有人在翻箱倒柜找上周塞进柜子里的零食，有人在水房冲了个冷水澡，头发湿漉漉地往教室跑。

　　晚自习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还没完全坐齐。几个男生踩着铃声冲进来，手里还攥着从小卖部买的面包，包装袋都没来得及撕开。林朝阳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开门时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茶，目光从眼镜片上面扫过来。林朝阳缩着脖子溜到座位上，小声跟陆汀说了句“差点迟到”，然后从抽屉里翻出课本，假装一直在看。

　　“人都到齐了。”周老师把保温杯放下，从讲台下面拿出一沓打印好的册子，一人一本发下去。册子大概有半指厚，封面印着校名和校徽，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条例。“今天晚上不讲课。把手册看一遍。明天开始，每天早自习前十分钟抽查，背不出来的扣班级量化分，一个人扣零点五分，扣满三分班级流动红旗取消。”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纸的声音。

　　林朝阳翻了几页，小声说这比课本还厚。赵宇在后面念了一条——“男生不留长发，女生不染发不烫发不披肩”——然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头发不算长，但额前那几根碎发老是被值周老师盯上，上次军训站军姿时就被点了名。邹远没说话，一页一页往后翻，像在读说明书，偶尔在某一条上停几秒，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在默背。陈立已经趴在手册上闭了眼——他周日晚上总是困得特别早，在家干了两天农活，手上还留着镰刀柄磨出的红印。

　　陆汀翻到“就餐管理”那一页。排队就餐，按班级指定窗口；就餐位置固定，不得随意更换；用餐时间十五分钟，不得逗留；饭菜不得浪费，残渣倒入指定桶内。他把这几条默读了两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宿舍管理”占了整整两页。被子叠成方块，开口朝门；床单无褶皱；洗漱用品按从高到低排列，杯子把手统一朝右；脸盆放在床下指定位置，拖鞋摆成一条线；蚊帐统一用白色，下摆必须塞进床垫下面，不能垂在外面。他想起来上周军训时林朝阳因为蚊帐下摆没塞好被扣了两次分，后来每次听到查寝的脚步声就条件反射地把那一角塞进去。上周四晚上吴阎王来查寝，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进来，林朝阳在黑暗里猛地坐起来，摸了半天才找到蚊帐的那一角。

　　江砚也翻到了同一页。她把每一条和上周军训时自己的内务对照了一遍——被子叠成方块，开口朝门，符合；床单无褶皱，符合；洗漱用品按从高到低排列，杯子把手统一朝右，符合；脸盆放在床下指定位置，拖鞋摆成一条线，符合。没有一条是刻意按照手册做的，但她全部符合。她把手册翻到下一页。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等翻纸的声音差不多停了才开口。“手册上的每一条，你们都要背下来。不是我为难你们——是这个学校的规矩，不守不行。”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下面坐着的五十五个人。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整间教室。

　　“你们能进实验班，说明初中都是各自学校的尖子。但实验班只出不进。第一次月考之后，成绩排在最后的几位，可能会被调到普通班。”

　　教室里更安静了。赵宇看了陈立一眼，陈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刚才还在打瞌睡，现在彻底醒了。陆汀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江砚没有任何反应——她已经在手册的空白处开始列本周的学习计划了。

　　“所以趁现在还有点时间，该预习的预习，该收心的收心。”周老师把保温杯放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戴上老花镜。“上周军训时临时班委已经定下来了。今天正式确认一下，名单不变，为期半个学期。月考之后根据成绩和表现重新选。都听好了，我念一遍。”

　　“班长——邹远。”邹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旁边的人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坐直了一点。周老师又加了一句：“邹远今年中考全县第三，成绩很稳。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邹远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副班长——张萌。”张萌站起来，点了个头，坐下了。坐下的时候椅子咯吱响了一声，她用手撑了一下桌沿，大概自己也觉得声音太大了。

　　“学习委员——江砚。”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后排有人小声说“数学满分那个”。江砚站起来，朝讲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话，坐下的时候椅子没有响。

　　“生活委员——苏苒。”苏苒站起来，点了个头。周敏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苏苒没反应，坐下继续看自己的英语单词表。

　　“体育委员——赵宇。”赵宇站起来，说“到”，声音比上周自我介绍时小了不少，但还是被旁边的林朝阳笑了一声。

　　“文艺委员——周敏。”周敏站起来，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她说“谢谢老师”，声音很脆。

　　“劳动委员——陈立。”陈立站起来，点了一下头，面无表情。赵宇在旁边小声说“咱俩都是委员了”，陈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语文课代表——”周老师低头看了一下名单，“陆汀。”

　　陆汀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朝讲台点了一下头，坐下。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声音。林朝阳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没反应。

　　接下来又定了几科的课代表。数学课代表是两个——何韵负责收发作业，刘成负责抱练习册。英语课代表是周敏。物理课代表是个高个子男生，化学课代表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短发女生。陆汀没有仔细听后面的名字。

　　他把语文课本翻开。扉页上贴着那张便利贴。淡黄色的，上面写着：从函数开始。错题本每周四交换。末尾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掉的力气很大，纸都凹进去了。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水杉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影子，只有顶上的枝条□□场边的路灯照亮一小块，在风里轻轻晃。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周老师已经走了，教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嗡嗡声。有人在翻手册，有人在传纸条，有人把课本立在桌上假装看书其实在补周末没写完的作业。

　　江砚在整理上周军训的笔记。她把王教官教的队列口令按顺序记录下来，字很密，但不乱。旁边苏苒把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翻到第一页，背了几个单词，然后撕下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好，放在江砚的笔袋旁边。动作很轻，没有解释。

　　江砚打开便利贴，上面写着：明天早饭吃什么。

　　她看了一眼，在便利贴背面写：食堂。

　　然后折好放回苏苒桌上。苏苒翻开便利贴，看到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便利贴贴在英语词汇手册的扉页上，继续背单词。这张便利贴和上周那张“腹式呼吸”并排贴在一起，一张是周敏的笔迹，一张是江砚的。

　　前排的周敏转过来，往苏苒桌上放了一颗水果糖。苏苒点了一下头，把糖收进抽屉里。张萌在后面打了个哈欠，声音有点大，周敏回头瞪了她一眼，张萌捂住嘴。

　　晚自习的最后五分钟，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文具盒合上的咔嗒声，水杯盖拧紧的摩擦声，拉链被拉上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趴在桌上闭了最后几分钟的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苏苒把英语词汇手册放进书包里，起身的时候看了江砚一眼。江砚还在写题。苏苒说，走吗。江砚写完最后一行——周老师说的月考倒计时，还有四周——把笔放在书的旁边，笔尖朝上。然后站起来，背上书包。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男生那边，林朝阳和陆汀走在后面。楼梯间里都是人，脚步杂乱。赵宇走在最前面，大声说食堂明天的早餐是什么什么，被林朝阳在后背拍了一下说你这周已经念叨三次了。陈立跟在他们后面，偶尔嗯一声。林朝阳打了个哈欠，问陆汀你刚才在手册上写什么。

　　“没写什么。”

　　“我看到你拿笔了。”

　　陆汀没有回答。他在手册的空白处抄了一句词。不是刻意抄的，是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空白，顺手写上去的。李煜的《虞美人》。“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写完之后把手册合上了。

　　操场上的路灯亮着，飞蛾在灯罩下面扑来扑去。宿舍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水房里有人在洗衣服，哗哗的水声传得很远。陆汀上楼梯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林朝阳走在他旁边，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陆汀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女生宿舍那边，周敏一进门就踢掉鞋子，说歇了两天腿终于不酸了，明天又要跑操。张萌坐在床边揉脚踝，说这两天在家帮家里搬东西，比军训还累。苏苒把书包放好，去水房洗了把脸。江砚坐在床边，把闹钟调到明天早上五点二十。闹钟旁边放着那支笔，笔尖朝上。

　　熄灯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水房还有水龙头没拧紧的声音，隔几秒滴一滴。江砚平躺在上铺，把今天晚上周老师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月考还有四周，实验班只出不进，成绩排在最后的几位会被调到普通班。她不需要担心被调出去。但她需要保持数学满分。全市排名比全县排名更重要。她把闹钟又检查了一遍。五点二十。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张萌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苏苒在下铺翻了个身。周敏的声音从对面的黑暗里传来：“诶，你们说，那些条例真的有人能全背下来吗。”

　　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张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应该没有吧”。

　　然后又是一片安静。

　　江砚躺在床上，没有合眼。

　　明天正式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