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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处 军训完回家 ...

  •   第六章·归处

      军训结束那天是周六下午。周老师说下周一正式上课,课本记得带,头发长的周末剪一剪,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可以走了。

      江砚走得最早。周老师话音刚落,她已经把书包收好,从后门出去了。苏苒在后面喊了她一声,说下周见。江砚回头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下楼梯。

      陆汀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街道、店铺、梧桐树,和七天前一模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也许是七天里只跟这五十几个人待在一起,忽然回到有人抽烟有人聊天的街道上,觉得有点陌生。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公交车上的引擎声、售票员报站名的声音、后排两个大妈聊菜价的声音——这些声音以前他每天都听,现在听起来却觉得比教室里的声音更远。

      到站了。他下车,往巷子里走。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墙角长着青苔。他家在巷子尽头,一扇铁门,门上的红漆已经褪成粉白色。他推开门,他爸在里屋床上半靠着,腿上盖着一条薄被,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正放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讲的是县里前段时间的防汛工作。

      “回来了。”他爸把收音机音量调小。

      “嗯。”陆汀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走过去把他爸的枕头垫高了一点。他爸的脸色比上周差了一些,颧骨比上周更凸了。他在床边坐下来,他爸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晒黑了,瘦了,但精神还行。沉默了一会儿,他爸说军训苦不苦。陆汀说不苦。他爸说鞋底我看看。陆汀把右脚抬起来,鞋底朝外。外侧的纹路已经磨平了,脚掌的位置薄得能看到里面鞋垫的颜色。他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陆汀把脚放下来,说还能穿。他爸把头转向窗外。巷子对面那堵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傍晚,陆汀去厨房做饭。米缸里还有大半缸米,他舀了两碗淘干净倒进电饭煲。菜是隔壁阿姨昨天送来的——一把青菜,几个土豆,一小块五花肉。她把菜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陆汀把土豆削了皮切成丝,青菜洗干净切成段。肉切了一小半,剩下的放进碗柜最里面。油锅热了,他把肉丝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他炒菜的动作很熟练,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加盐、什么时候关火,不用看钟就知道。隔壁阿姨教他的。他妈还在的时候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在他妈走之后自己学会的。

      他把饭菜端到里屋。他爸吃了半碗饭,夹了几筷子土豆丝。肉没怎么动。陆汀把他爸碗里的肉夹到自己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回去。两人都没说话。

      吃完饭他洗了碗,又烧了壶水,给他爸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诗词选》,靠着窗边坐下。光线暗了,他拉开台灯。

      他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是李煜的《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看了很久。这首词他读过很多遍,背得出来。他妈还在的时候,有一次他发了高烧,他妈坐在床边,一边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一边轻声念这首词。他迷迷糊糊地听着,问她为什么念这首。他妈说,因为这首最动人。后来他妈走了,他把这本书从她留下的那堆东西里找出来,把封面粘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喜欢这句“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就是喜欢。喜欢江水,喜欢那种不管有多少愁都跟着水流走的感觉。好像只要水还在流,日子就能继续往下过。

      他往后翻,翻到另一页,也夹了一小片纸。是纳兰性德的《木兰花令》。“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他在这句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杠。不是批注,只是标记。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好到他不用再加任何自己的话。再往后翻,是温庭筠的《望江南》。“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他在这句旁边什么也没写。这首词他不太敢读。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那种在江边等了一整天、等到太阳落了、等到所有船都过去了、还是没等到要等的人的感觉,他觉得离自己很远,又很近。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

      他爸的新闻播完了,收音机里换成了一个音乐节目。电台在播周杰伦的《晴天》。他爸说,周杰伦唱歌听不清词。陆汀说,听旋律就行。他爸说,旋律也一般。陆汀没接话。父子俩安静地听完了半首歌。

      隔壁阿姨来敲门,端了一碗绿豆汤。她隔三差五就送东西过来,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汤,每次都说做多了吃不完。陆汀接过碗,说谢谢阿姨。阿姨摆摆手,说你爸最近怎么样。陆汀说还行。阿姨往屋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她走之后,陆汀把绿豆汤倒进两只碗里,一碗放在他爸床头,一碗自己端到窗边慢慢喝。绿豆煮得很烂,放了冰糖,甜得刚刚好。他喝着汤,看着窗外巷子对面那堵墙,爬山虎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抖。

      第二天是周日,也是唯一一天完整的休息日。闹钟没响,但陆汀还是在早上六点多就醒了。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和七天前一样。然后他起来,给他爸翻了身,去厨房热了昨晚剩的粥。

      上午他在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卷透明胶带。回来之后把《诗词选》的书脊又粘了一遍。书脊那里的胶带已经起边了,他撕掉旧的,换上新胶带。他粘得很仔细,先把胶带贴在书脊上,然后用指甲沿着边缘慢慢刮,把气泡挤出来。封面上的折痕也被他一条一条压平。

      这本书陪他很久了。初一那年他妈带他去图书馆,说你可以借书,但这本我们买下来,算我送你的。后来书脊裂了,他用透明胶带粘好。后来又裂了,又粘。后来他妈走了,这本书放在她的枕头底下,他找了很久才找到。从那以后他走到哪里都带着。翻到哪一页都能接着读,但每次翻到《虞美人》还是会停一停。

      他把书放进帆布包里。

      下午他把开学要用的东西收拾好。课本、笔记本、笔。他把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从语文课本扉页上揭下来——胶已经失效了,他换了一截新胶带,重新贴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他把所有东西装进帆布包,放在床头。鞋底还是磨平的,他找了一块硬纸板垫在右脚鞋垫下面,踩了踩,感觉好了一点。

      晚上他没有再看书。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他爸听收音机。他爸没有问学校里的事,他也没有说。但他爸在天气预报播完之后说了一句——你那个语文课代表当得怎么样。陆汀愣了一下。他爸说,班主任打过电话。陆汀说,还行。他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音乐节目放完了一首《晴天》,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晴,偏北风二到三级。

      江砚的家在县城另一头,离学校三四站路。她爸照例不在家,她妈上周回过一次,又走了。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张便条和几百块钱。便条上写着:砚砚,妈妈下周出差,钱在桌上,不够给妈妈打电话。江砚把便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叠同样的便条,从初中开始攒到现在,每一张都留着。她把钱收好,去厨房烧了壶水。厨房很干净,灶台上没有油渍,因为她很少开火。晚饭是楼下面包店买的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军训的草稿纸整理了一遍。草稿纸上除了公式和演算,还有一些随手写下的东西——不是日记,是数据。第七天拉歌比赛三班的站位;第五天那个晕倒的同学恢复训练的时间;第四天下午赵宇在张萌指导下把腿抬到九十度时旁边几个男生的反应。还有一行字,写在整张纸的最下面,字很小: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草稿纸翻过来,继续整理错题。

      她妈在便条上问:新学校怎么样。她没有回答。但她想了——不是“怎么样”能概括的。她注意到的是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后排那些男生在宿舍里聊什么、怕什么、为什么笑;比如谁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做了什么;比如陆汀扶人时动作很快但从不声张。这些东西她不会写在便条里回复她妈。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告诉任何人。但她把它们记住了。

      睡前她收拾书包。闹钟调到明天早上六点。书包里装好了数学课本、物理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从图书馆借的那本书。那支笔放在笔袋最外面,笔尖朝上。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听着客厅里钟摆的声音。窗外有虫鸣。她想了军训最后一天下午,在走廊里看到陆汀手里那本书的事。那本书她暑假在图书馆见过,当时想借,发现已经被人借走了。原来是他。

      她闭上眼睛。明天开学。她要做的事很多。预习第一章。准备竞赛题。继续记录。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客厅的钟敲了十一下。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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