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5、军歌 学唱军歌

　　军训第三天，下雨了。

　　不是倾盆大雨，是细密的、绵软的雨丝，从早晨开始飘，到上午训练时还没有停的意思。操场上湿漉漉的，塑胶跑道积了薄薄一层水，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吱吱声。王教官站在队列前面，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吹哨。

　　"上午训练改室内。全体——回教室。"

　　队列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动静。没有人喊，但所有人同时呼了一口气，那口气汇在一起，像一声闷雷。赵宇的腿先松了下来，差点往前踉跄一步，被陈立扶了一下。林朝阳做了一个无声的挥拳动作，被王教官瞪了一眼，又赶紧站直。

　　教室里的桌椅被推到墙边，腾出中间一片空地。四十五把椅子叠放在教室后面，堆成两摞，高的一摞快要碰到日光灯管了。王教官让大家原地坐下，说既然不能出去练，那就学唱歌。他在黑板上抄歌词，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强"字的弓字旁写得太宽，"征"字的撇拉了很长一条。粉笔断了两截，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他放下粉笔，转过身，自己先唱了一遍。嗓子哑了，唱到高音的时候破了一个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裂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继续唱完了整句。唱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下面四十五张脸，有认真的、有茫然的、有憋笑的。"都愣着干什么，唱。"

　　第一遍。没有人开口。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来——林朝阳。他张开嘴，用比王教官还大的声音唱出了第一句，调子是对的，但声音太大，震得旁边的人一激灵。赵宇被他带进去了，张嘴跟了一句，但唱到"强军目标"的时候已经跟不上节奏了，嘴巴在动，发出的声音和旋律是两回事。陈立坐在角落，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周远的调门还算准，但他唱得很轻，像在念课文，每一个字都落了地，但没有飞起来。

　　陆汀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词他已经记住了——看一遍黑板就能背下来——但他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声。唱到"将士们听党指挥"那一句的时候他低了一下头，眼睛盯着桌面上一道旧刻痕。那是一道很深的"早"字，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中间那一横被反复刻过，已经凹下去一条槽。他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刻痕的边缘，没有抬头。

　　王教官喊停。"第二遍。从头开始，这次整齐一点。"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些。林朝阳的声音还是最大的，但赵宇终于找到了节奏——准确地说，是林朝阳用胳膊肘给他打拍子，一肘一下，赵宇的嘴跟着动，居然合上了。周远的声音变大了一点，虽然还是像念课文，但至少能让旁边的人听见了。江砚坐在离陆汀几排远的位置。她没有看黑板——歌词已经背下来了。她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唱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该在的音上，节奏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唱到"能打胜仗作风优良"那一句时，注意到了斜前方那个低着头的男生。他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

　　唱完之后，王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行了，差不多就这样。"林朝阳小声跟陆汀说："'差不多'就是不行。"陆汀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下午雨停了，太阳出来，操场上的水汽蒸起来，又闷又热。王教官让大家在操场上把上午学的歌唱一遍，算是排练。这次唱得齐了一些——赵宇在"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那句终于没有掉队，因为他这次只对了口型，声音被淹没在集体里，没人发现。唱完之后王教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还行。"

　　第三天晚上拉歌比赛。操场上的灯亮起来，飞蛾在灯罩下面扑来扑去。各班按顺序坐好，中间的草地上拉了一根线，线这边是三班，线那边是四班。王教官站在三班队列前面，背对着大家，说了一句："待会儿别丢人。"然后走到旁边，站在那里不说话了。他的位置刚好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四班先唱。唱的是同一首歌——《强军战歌》。他们的教官站在前面打拍子，每一个字都在拍子上，声音很齐。唱完之后四班那边有人喊"三班来一个"，然后是稀稀拉拉的起哄声。王教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林朝阳站起来。他走到队列前面，面对着全班，举起右手，手指蜷了蜷又张开，像在想怎么打拍子。然后他喊了一声："三班——起立！"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咯吱声响成一片。白色上衣在夜风里轻轻飘。林朝阳转过身，背对全班，面对四班的方向，举起右手，打了一个拍子。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他的声音比白天训练时更稳，破音的地方不多了，高音还是有点勉强，但他撑住了。赵宇没有掉队——这次是真的没有。陈立的嘴巴终于张开了，虽然还是听不太清他的声音，但能看到他嘴唇在动。周远唱得比白天更用力了一点，他的眼镜片反射着操场灯光，看不清楚表情。陆汀站在人群里。这一次他终于出声了——很小，大概只有他旁边的人能听到，但确实出了声。他的嘴巴不再是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而是有气流从喉咙里出来，汇入集体的声音里。林朝阳站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在陆汀出声的那一瞬间，打拍子的手停顿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挥下去。

　　江砚站在女生队列里。她没有注意到陆汀出声这件事——她站在靠前的位置，距离太远了。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王教官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唱到"将士们听党指挥"那一句的时候，他的左脚轻轻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踩了一下节拍。一下。然后第二下。第三下。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才能看到——而站在他旁边的只有一个人，是隔壁班的教官。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操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四班那边有人鼓掌，掌声被带着蔓延开，其他班也零零星星鼓起掌来。王教官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队列前面，看了大家几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三班的人都看到了。然后他说："坐下。"

　　所有人坐下。椅子推回原处的咯吱声再次响成一片。林朝阳坐回陆汀旁边，低声说："我刚才紧张得手都抖了。"陆汀说："没看出来。"林朝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声被其他班的拉歌声淹没，但陆汀听见了。

　　那天晚上收操之后，陆汀是一个人走回宿舍的。操场上的灯陆续关掉，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他经过水杉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白天那个中暑的同学坐过的那棵树下，地面上还有草被压过的痕迹。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女生那边，江砚走在人群里。经过操场边那排水杉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树，是看树下面有没有人。路灯照不到那个位置，只有枝条在风里晃。她收回目光，走回宿舍。

　　那晚王教官在值班日志里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三班，拉歌还行。"后面跟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陆汀，出声了。"

　　第二天早操的时候王教官没有提这件事。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在队列前面，说了一句"全体立正"。但他经过陆汀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很短的一瞬。没有低头，没有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