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26、期末 高一学年结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考完，收卷铃响的时候，整栋楼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陆汀从考场走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没有立刻走。他在想那道题——数学期末考的压轴题，复合函数的单调性，内层分式函数外层对数。考前一周周老师说过“这次压轴题会重点考函数的综合应用”，但他还是在最后一步漏掉了什么。他不知道能不能对，但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天下午，周老师在教室里念暑假通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问题。“好了，放假了。”教室里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像一阵风慢慢吹过。陆汀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一本一本摞好。收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把《诗词选》拿出来翻了翻，夹着树叶的那一页还在，叶子从绿色变成了淡褐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进书包最底层。

　　傍晚，倒数第二次值日。不是最后一次——下一次是下学期开学前。操场上比平时干净，没有人来扔垃圾，也没有人跑道上吃东西。落叶倒是有一些，都是干的，扫起来沙沙响。两个人各自扫着各自那一片，靠近时没有话，分开时也没有话。陆汀把自己那片扫完，看见她还差一小块，没有说“我来帮你”，弯下腰把那几片落叶扫进自己的簸箕。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谢谢”。两个人倒完垃圾，把扫把和簸箕靠墙放好。

　　“陆汀。”

　　她叫了他的全名。他站住了。

　　“最后那道压轴题，你做完了吗？”

　　“做完了。”

　　“做完了还是做对了？”

　　他想了想。“做完了。不知道对没对。”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竞赛题资料，边缘已经有了几道折痕。她的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那道题的核心是复合函数的单调性，内层分式函数，要先判断定义域。”“我知道。”他说。“你判断的时候，有没有先算内层的值域？”他沉默了一下。“没有。”“那可能有问题，如果内层的值域不在外层对数的定义域里，你后面的判断都是错的。”她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声音不重，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批评。

　　他站在那里，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那道题。如果先算值域，答案确实不一样。

　　“暑假，”她说，“我也许会想一想那道题。”

　　“好。”

　　“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她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在县城的马路上。陆汀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他想她说的那句“暑假，我也许会想一想那道题”——她也许已经开始算了，也许会在纸上重新写一遍。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傍晚想起这个下午的操场。到站了。他下车，走进巷子。他爸靠在床上，看到他回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了一点。

　　“考完了？”

　　“考完了。”

　　“最后一道题难不难？”

　　“难。”他说，“但有人已经告诉我怎么做了。”他爸没有问是谁。

　　那天晚上，陆汀坐在窗前，把期末数学卷子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道题。他重新做了一遍——先算定义域，再算值域，再判断单调性。每一步都踩实了，答案和他考场上写的不一样。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她知道他不会主动说。但她问了。她问的是“做完了还是做对了”。那个问法已经包含了答案。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光落在青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