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27、分班 高二开学，

　　分科结果在开学前一天贴出来。

　　公告栏上新换了一张A4纸，白底黑字，分两栏。理科一班名单在左边，文科十八班在右边。江砚在理科一班那一栏，排第三行。陆汀在文科十八班那一栏，排第二行。公告栏前面站着几个人，有人用手机拍照，有人用手指在名单上划着找自己的名字。陆汀站在那里，目光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往左边挪了一行——理科一班，第三行，"江砚"。两个字并排印在纸上，中间隔着一道空白。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九月一号。新教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门牌是银色的，印着"高一十八班"。陆汀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已经开了。教室里坐了几个人，三三两两的，有人低头翻书，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有人正在把一盆绿植放在窗台上——那是林朝阳。他蹲在窗台上，正在调整花盆的角度，想把叶片转向窗外。陆汀走进去的时候，林朝阳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转回去继续摆弄那盆绿萝，把叶片擦了擦，又喷了点水。陆汀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坐下来——桌子是新的，深色的桌面光滑平整，没有刻痕，没有那个"早"字。他把书包放下来，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去。

　　郑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拿课本，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在讲台上站定，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我姓郑，教历史。以后你们就是文科班了，上课可以轻松一点，但作业还是要交。"他说"轻松一点"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轻松一点"还是笑郑老师的杯子。陆汀没有笑。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九月初的太阳底下泛着光，跑道中间的足球场上草长得稀稀拉拉的，和上学期结束时一样。他低下头，拿出课本。

　　郑老师开始点名。他念名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声音也不大。点到陆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看了看这个名字，然后把它念了出来。陆汀答了"到"，声音不大。郑老师点了一下头，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勾，然后继续念下一个。

　　这一天没有太多事。发课本、排座位、填各种表格——家庭住址、父母职业、联系方式。陆汀填到"父亲职业"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写上了"无"，又在后面补了一个"退休"，想了想，又划掉了"退休"，只留下"无"。字迹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纸张的背面能摸到凹痕。他没有在意，继续往下填。

　　傍晚，他路过四楼楼梯口的时候，看到高一一班的门牌已经被摘掉了，换成了"理科一班"。银色的金属牌子，和十八班的一样新。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桌椅排得更密——六列，比文科班多一列，座位之间的间距更窄。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敲门，没有往里看第二眼。但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一个扎着低马尾的背影，坐在第三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位置一样。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敲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完那段走廊，在拐角处停下来。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停留多久。他只是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确实已经走过了那扇门。

　　晚自习第一节课，陆汀坐在新教室里。前排的人他不认识，后排的人他也不认识。郑老师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本历史课本，偶尔抬头看一眼下面，大部分时间在低头翻书。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翻页的声音。陆汀翻开语文课本——新课本，新扉页，上面什么也没有。旧课本在暑假的时候已经收起来了，放在家里的书架上。他在新课本的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和以前一样。然后他把手放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等墨水干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坐在这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想去接点水。水房在新教室外面，拐个弯就到。他走到水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低头看路。是他认识的人。他停了一下，她也停了一下。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她穿着新校服——白上衣黑长裤，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像是刚洗过的。她先开口："新教室怎么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还行。"他说。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从他旁边走过，去水房接水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水房，然后也转身走进水房。两个人站在同一个水龙头前面，中间隔着一个水槽的距离。水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她关掉水龙头的时候说了一句："新的错题本，这周四晚上用。"他点了一下头："好。"然后她走了。他关掉水龙头的时候，发现刚才接的水已经满了。杯子里的水微微晃动，边缘几乎要和杯沿平齐——他刚才一直在听她说话，没有注意到水已经快溢出来了。他把杯子里的水倒掉一些，然后也走了。

　　她说的"新的错题本"，用了"新的"两个字。像是确认一切会继续。他站在水房里，把杯子的盖子旋紧，听到自己的手在塑料外壳上发出很轻的"咔嗒"声。窗外的夜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透，但那排水杉的轮廓还能看清楚——和上学期一样，立在操场东边，既不属于四楼，也不属于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