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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篝火 第四天,篝 ...

  •   第四天,篝火晚会。

      教官在晚饭后吹哨集合,说了一句:“今晚篝火晚会,各班准备节目。唱歌、跳舞、小品、朗诵都行。不想上台的,坐在下面看。”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讨论声,有人已经开始商量节目了。周敏站在女生队列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苏苒,苏苒没有反应,周敏又看了一眼张萌,张萌说“别看我,我不上台”。周敏说“那你陪我上去”,张萌说“我陪你站台上可以,张嘴不行”。周敏笑了一下。

      篝火堆搭在操场中央,木头是基地的人提前劈好的,堆成一座小山,中间塞着引火的松针和干草。教官点着火的时候,火光腾起来,把周围几米照得通红。火焰在夜风里左右晃动,火星升上去,飘到半空中,灭掉了。大家围着火堆坐下来,有人坐在草地上,有人坐在石头上,有人从宿舍搬了椅子出来。陆汀坐在人群外侧,靠近操场边缘的位置,背靠着一棵松树。他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小指粗细,表面光滑,像被谁摸了很多次。他用树枝在面前的沙土地上随意划着线条,可能是某个函数的图形,也可能只是无意识的练习。江砚坐在火堆的另一侧,隔着火光,她的脸被火光照亮。她坐在人群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堆中央窜动的火苗。

      第一个节目是四班的一个男生唱歌,唱的是《老男孩》,嗓子不错,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周围的起哄声停了,安静地听完了整首。他唱完的时候有人鼓掌,有人喊“再来一首”,他摆摆手走回去了。第二个节目是二班的女生跳了一支舞,动作不算整齐但很热闹,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有人跟着拍手。轮到三班的时候,周敏站起来,走到火堆前面,说:“我们班唱一首歌。”她转头看了一眼班里的方向,像是在找谁,但没有指名道姓。“《童话》。”她说。有人笑了,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军训时那场隔楼对唱成了只有三班人知道的内部记忆。林朝阳听到歌名的时候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树枝,火舌舔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周敏开始唱——“忘了有多久,再没听到你,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她的声音从篝火边传出来,和军训时从三楼窗户飘下来的声音一样亮,一样稳。她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对着那堆火在唱。唱到副歌的时候,旁边有人跟着哼,有人轻轻拍手。陆汀坐在人群外侧,手里的树枝停在沙土地上,没有再划。他的目光停在火堆边缘——不是看火,是看火光照亮的那一圈。江砚坐在火堆另一侧,她的视线穿过火光落在火堆对面的某处。她看到的可能是火,可能是火堆后面站着的某个人,也可能只是某一根正在燃烧的树枝。谁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她也没有开口问。

      陆汀握树枝的姿势很轻——拇指和食指捏着树枝中段,剩下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握一支笔。和他在教室里握笔的姿势一样,和他在沙土地上写函数题的姿势一样。他在沙土地上写了一个字——“茶”,写完又划掉了。他又写了一个字,笔画更少——“水”。他没有划掉,就让它留在那里。江砚隔着火光看到了他握树枝的姿势。那个姿势她见过——在教室里,在草稿纸上,在借草稿纸那天她接过纸张时余光扫到的手指。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泥地上看到的那些干涸划痕——泥巴干了之后裂开的线条,被太阳晒成细而脆的笔画。那画面和眼前这个动作之间隔着一层薄而透明的东西,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同一个人,不确定那些干涸的划痕是否真的存在过。但她看着那个握树枝的动作,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沙土地上游移的线条中停下来,抬起头。隔着火光,他看到了她正在看他。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垂下,像是还没有确认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的目光也没有移开——像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先动。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火星升上去又灭掉,风从松林那边吹来,把火苗压下去一点,又让它重新腾起来。他们之间隔着火堆,隔着一整圈坐着的人,但那个片刻里,那些阻隔像是被火光融化了。他们只是看着对方。大概几秒——也许更短,也许更长。她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用脚把沙土地上的字抹平。脚掌来回擦了两下,那道“水”和那些曲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重新抹平的沙土,像没有人碰过。他放下树枝,把手放回膝盖上。他也没有再看她。但他把树枝放在了脚边,没有扔掉,也没有再拿起来。

      节目还在继续,下一个班已经开始唱了。火光照着每一个人的脸,有人在大笑,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人在拍视频。那些声音和光影像水一样流过那个片刻所在的间隙。陆汀靠着松树坐着,没有再动。他坐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重新握住什么。他没有去拿那根树枝,没有再看沙土地上的痕迹——已经没有了,早被他抹平了。但他的手还记得握树枝的感觉:拇指和食指捏着中段,微微用力,在沙土上划出线条。当时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现在也不知道。也许只是一个“水”字——笔画不多,容易记住,也容易擦掉。

      江砚坐在火堆另一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放平。她刚才隔着火光看了他几秒——他握树枝的姿势和握笔时一样,那是她注意到的。她注意到的还有另一件事:他用脚把沙土地抹平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犹豫了一瞬。她不确定那个犹豫是不是她的错觉。但火还在烧,风还在吹。她没有再去确认,也没有再抬头。

      晚会结束的时候,教官把火堆浇灭了。水浇在木头上,腾起一阵白色的蒸汽,刺啦一声,火灭了。同学们陆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走。人群散开之后,操场上只剩下那堆黑色的灰烬,边缘还残留着几缕热气。陆汀走到操场边的时候,看到刚才他坐过的那棵松树下,沙土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划过的线条,写过的字,都被他自己的脚抹平了。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宿舍。

      江砚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边缘。她看到那棵松树下的沙土地面平整,像是被人抹过。她没有走过去看。她只是看了那一片平整的沙土一眼,然后继续走她的路。但她在经过那棵松树时,脚步慢了半拍——像那天在走廊里经过他的座位时一样——然后继续以原来的步伐走远了。

      今晚之后,他们还会在同一间教室里坐很久,但隔着火堆对视的那几秒不会再回来了。留了下来——留在她先移开目光的那一刻,留在他用脚把字抹平的那一下犹豫里,留在两个人都不打算再提起的那个间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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