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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皂角 七年前,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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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记得那天的太阳。
九月一号,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和报到单。纸是新的,折痕很硬,她捏着那个折痕站了一会儿。旁边不断有人经过——扛被褥的父亲、提暖壶的母亲、追着家长喊“我自己拿”的新生。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可以进去了。
分班告示贴在行政楼前面的公告栏上,几张A4纸拼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名字。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一班的名单里没有找到自己,二班也没有。三班——高一三班,江砚,排在第十七行。她没有仔细看其他人的名字,只是确认了班级位置,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
校园比她初中的学校大得多。操场是红色塑胶跑道,足球场的草长得不太好,东一块西一块像剃坏了的头。有人在上面踢球,穿各自的T恤,颜色不一样,追着球跑来跑去。她经过时一个球滚过来,撞在跑道牙子上,有人喊“喂——”。她没有停。
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灰白色建筑,墙面上贴着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门厅里挂着红色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标语,最显眼的是那张“入班即静,入座即学”,红底黄字,“静”字的右下角翘起来一块,大概是贴的时候没贴好,后来也没人补。
她一层一层往上走。三楼是高三年级,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四楼是高二,有个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几个学生在擦窗户。五楼,高一三班在走廊倒数第二间。
门上贴着打印的花名册,“高一(3)班新生名单”。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十五个人。第十七号,江砚。第十号是谁,第二十号是谁,她扫了一眼就过去了。确认没错后走进教室。
没有人。她是最早到的。
桌椅很旧,是木质的,上面覆盖着一层塑料膜,有的已经撕掉了,有的还留着,边角翘起来。每张桌面上都刻着字,深浅不一,字迹潦草。有人刻了“早”——不是鲁迅那个,是“早恋”的“早”,笔画歪歪扭扭,像一种警告。有人刻了“永不挂科”,下面还用小字补充了一句“除了英语”。有人刻了“某某某到此一游”,名字被人用涂改液盖掉了。还有用圆珠笔写的,已经模糊了,只看得出最后两个字是“加油”。每张桌子带着上一届、上上届留下来的痕迹,传给又一届的新生。
她选了第三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这个位置离黑板不远不近,看板书的角度刚好,听课效率最高,进出也方便。桌面左上角刻了一个很小的“√”,大概是哪个前辈考完试留下的——对了一道选择题,或者整张卷子,不知道,反正留下了这个“√”。她把书包放下来,坐下去时椅子咯吱响了一声,木腿和水泥地摩擦的声音在空教室里显得特别响。桌肚里有半截铅笔头,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笔尖已经钝了,笔杆上有一圈牙印。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拿出书翻开。是数学课本,集合与函数的概念。那支笔放在书的旁边,笔尖朝上。
走廊里渐渐有脚步声。有人跑过去,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有人拖着椅子,有人在问“这是几班”,有人在大声喊“妈你回去吧我自己来”。教室里的座位一个一个被填满,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她没有抬头。有人从她旁边经过时带起一阵风,把书页吹起来一角,她用手指按住,继续看。椅子被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撕桌面的塑料膜,有人在用涂改液覆盖前任留下的字迹。前排的女生坐下来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打招呼,但被她低头看书的姿势挡了回去。
又有人进来。脚步声很轻,不是刻意放轻的,是本来就轻。从她旁边经过,往后排走,第四组的方向。倒数第二排靠窗。她听见椅子被拉开——那种木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但比先前那些都轻。那个人大概是把椅子提起来再放下的。然后安静了。
她翻了一页书。
大约一刻钟后教室坐了大半。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前排的女生正在用纸巾擦拭桌面,纸巾上沾了一层灰。后排有男生在转笔,笔掉在桌上,捡起来,继续转,又掉了。窗外水杉顶上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晃得很慢。她的目光扫到第四组。
倒数第二排靠窗。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白皙的手十指相扣放在桌上,像在想什么。白色上衣很干净,黑色长裤的皮带扎得有点紧,腰那里收出一个很窄的弧度。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班主任进来时门关得很重。姓周,教物理,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红笔。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建国。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他没有捡。然后开始说话,大意是过去的成绩归零、你们进入实验班是对你们的认可、高考倒计时已经开始、从今天起每一天都要当作高考前一天来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实。
然后是自我介绍,按学号来。她是十七号。
一号是个男生,声音很大,说自己初中是县一中的,中考理综差两分满分。二号是个女生,紧张,说了两遍“我叫”,第三遍才把名字说全,回到座位时脸是红的。她听了前几个,之后就不再听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今晚的学习计划。数学第一章可以看完,物理预习前两节,英语单词背二十个。
到十六号了,是个女生,走上去时不小心绊到了讲台台阶,笑着说“哎呀”,台下也有人跟着笑。江砚没有笑。她在心里把自己要说的重复了一遍。四个字,或者五个,看情况。
“下一个——江砚。”周老师抬头看向这边。
后排响起一阵骚动。
“那个中考数学满分的?!”
“没错,就是她!还上了县里的公众号报道!”
“哦对对对,我在我妈朋友圈看到过。”
“我还以为是个男生呢,没想到是个女生。”
这句话说得很小声,但江砚还是听到了。她微微皱了皱眉,没去看是谁说的。
她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木腿摩擦水泥地的声响。没有停顿,没有低头,沿过道往前走,经过讲台边缘,站定,转身。
五十四张脸。日光灯管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左边脸颊比右边亮一点。这个念头闪过,被她按掉了。
“我叫江砚。”
声音很平。没有上扬,没有拖尾。后排安静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周老师微笑着看向她。
她本来想说“请多关照”,但嘴巴没跟上。那几个字在喉咙口停了一下,然后她觉得没有必要。已经站了快四秒了,再说就多了。
“没有了。”她礼貌性地给了周老师一个微笑,径直往台下走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好的好的,那下一个。”周老师看了一眼花名册。
“……陆汀。”
江砚手里的笔停了很短的一瞬。
后排椅子响了一声,从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方向。她听见他站起来,脚步声移到第三组和第四组之间的过道。经过她时,一股气味——皂角。不是洗衣液的香精,是肥皂。那种最简单的、没有多余成分的肥皂。干净的,干燥的,像洗过的白上衣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个上午。她低着头,余光扫到他校服袖口的一截白色。他的袖口扣得很整齐,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他在讲台上站定。她抬起头看过去。
“大家好,我叫陆汀,陆地的陆,汀洲的汀,请多多关照。”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有点瘦。白色上衣的领口折得很整齐,黑色长裤的裤脚刚好盖住鞋面。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是均匀的。然后微微鞠了个躬,幅度不大,但很认真。走下来时原路返回,皂角的气味又经过一次,一样淡,一样干净。他的袖口擦过空气,头发翘起来一撮——后脑勺靠右的位置,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是早上睡觉压的。
倒数第二排靠窗,他轻轻坐下,椅子没有响。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右上角写了个日期——九月一号。然后顿了一下,在那行日期下面又写了两个字,笔画很轻。写完看了大概一秒,把那两个字划掉了。划掉之后继续看数学课本。集合与函数的概念。
上午散学后,她收拾好书包,把那本草稿纸放进夹层里。走出教室时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找宿舍楼的方向,有人在等新认识的同学一起走。她没有等任何人,一个人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宿舍楼走去。周老师说了,下午两点半在教室集合,然后去宿舍整理内务。她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足够的时间吃午饭、找到宿舍、把东西放好。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足球场上那个球还躺在跑道牙子旁边,没人捡。水杉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她手里捏着那支笔,笔尖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