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1、楔子 七年后，九

　　陆汀回到县城那天，学校正开学。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老师，高一时的物理老师，当年的班主任。

　　“小陆啊，没想到你一毕业就回母校当老师了啊，真好。你刚回来，学校变化还挺大的，一会儿进去的时候记得熟悉一下环境。今年你教十七、十八班，还是十八班的班主任。”

　　“好。”

　　挂了电话，他抬起头。校门口挤满了人，新生报到的日子，家长比学生多，车比人多。有人扛被褥，有人提暖壶，有人在反复叮嘱“记得打热水”“晚上别熬夜”“有事给家里打电话”。一个女生站在门口哭，她妈妈在旁边站着，只是把纸巾递过去。

　　陆汀穿过人群，往门卫室走。一个扛着蛇皮袋的父亲从他旁边挤过去，袋子蹭过他的肩膀。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是棉被。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深蓝色制服，正低头看手机。窗台上放着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黄。

　　陆汀在窗口站定。“师傅，您好。”

　　门卫抬起头打量他一眼。年轻，面生，不像学生家长，也不像来办事的。外面吵，他大概没听清。

　　“我是新来的语文老师，教导处的周老师应该跟您提过我。”他声音提高了一点。

　　门卫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张脸和“老师”这个身份之间的关系。“知道了，这边登记一下。”

　　“谢谢师傅。”

　　门在身后合拢。人声被隔在外面，像退潮。

　　操场没有变。红色塑胶跑道在正午太阳下泛光，足球场的草东一块西一块。有新生在操场上拍照，举着手机背对跑道比了个耶，家长蹲在前面喊“笑一个”。他站在跑道边缘看了一会儿。七年前他每天穿过这片操场去倒垃圾，和一个女生一起提一个黑色塑料袋，一人一边，步频从来没有同步过。

　　他走上教学楼。楼梯间还是那么暗。墙上贴满了新生报到流程、宿舍分配表、军训须知。有家长站在墙前面拿手机拍下来，闪光灯亮一下，又亮一下。他侧身绕过去。标语换了。以前是“入班即静，入座即学”，“静”字的右下角翘起来一块——那块翘起来的纸角他看了三年，每次上楼梯都会看见。现在是“拼一载春秋，赢一生无悔”，电脑刻的字，贴得很平，没有翘角。

　　他在五楼的楼梯口站了几秒。

　　高一时三班的教室在五楼。文理分科后这间教室给了别的班，现在门牌上写着“十七班”。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他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点名，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有人答“到”，有人举手说“老师我没听清”。桌椅换过了，浅蓝色不锈钢框架，黑板上有四个字：“欢迎新同学”。

　　十八班在走廊尽头，门也开着。

　　他站在门外。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坐着——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耳机线从校服领口穿出来，低头划手机；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大概是累了，头顶上的风扇呼呼作响。桌椅是新的，浅蓝色不锈钢框架。黑板深绿色，上面也用粉笔写了“欢迎新同学”，美术体，红色边黄色芯，和十七班一样。

　　他走进去。倒数第二排靠窗坐着一个男生，校服领口折得很整齐，桌上放一瓶冰红茶。陆汀从他旁边走过去，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从这个角度往右前方看——第三排靠过道，一个女生正低头翻一本新课本，书页贴着塑料膜还没撕。校服太大，袖子盖过手腕。头发扎得很低，用一根黑色皮筋。

　　不是她。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上讲台，把公文包放在讲桌上。材料拿出来——档案室的、教务处的、班主任工作手册，一本一本叠在粉笔盒旁边。教室里渐渐安静，有人注意到讲台上站了个人。那个划手机的男生摘下一只耳机，趴在桌上的女生直起身。

　　他抬起头。

　　“同学们好，我叫陆汀。你们十八班的班主任，教语文。”

　　窗外的水杉在风里晃了一下。他没有再看那个靠窗的位置。

　　高一时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高一三班，实验班。他因为语文好被分进来，她因为数学满分被分进来。班主任是周老师，教物理。开学第一天周老师说，你们是全县最优秀的学生，从今天开始，过去的成绩归零。

　　后来文理分科。她去了理科一班，那个门外挂着“清北预备班”牌子的班级。他来了十八班，文科班。相隔十六个教室，和整个高二年级的距离。

　　帮扶对子早就结束了。没有人要求他们继续交换错题本。

　　但他们还是换。每周四晚自习下课，有时候在楼梯口，有时候在水房，有时候在操场边。她把本子递过来，他接住。动作越来越短，话越来越少。高一的靠近是有理由的——老师安排的，不得不的。高二以后的靠近，没有理由。

　　“老师？”

　　有人举手。第一排的一个男生，眼镜片很厚。“课本什么时候发？”

　　“下午。”

　　他回答。报到继续——他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勾选。有人答“到”，有人说“来了”，有人只是举一下手。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十五岁的脸，十五岁的声音，十五岁的校服，领口折得很整齐。

　　窗外的水杉还在晃。

　　他低下头，从公文包最底层摸出笔。黑色的，超市买的，三块钱。在班主任工作手册的第一页写下日期——九月一号。字很干净，横平竖直。

　　翻开第二页，里面夹着两张淡黄色便利贴，用透明胶带封着。胶带发黄了，字迹也淡了。一张写着：从函数开始。错题本每周四交换。末尾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另一张写着：你的字确实好看。

　　他没有翻动，把工作手册合上。

　　“大家先休息一下。下午两点回教室，发课本。”

　　教室里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伸懒腰，有人掏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继续睡。他走下讲台，穿过那些十五岁的孩子往门口走。经过第三排靠过道的时候没有停。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块亮斑。他往四楼办公室走，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了一下。

　　操场上起了风。水杉顶上的枝条开始晃，晃得很慢。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