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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汀 舍友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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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水汀
报道那天下午,陆汀是最后一个到宿舍的。
宿舍在四楼,走廊尽头那间。门框上贴着手写名单,六个人的名字按床位排列,他的在最后——靠窗上铺,陆汀。字是宿管写的,黑色签字笔,笔画很用力,把纸都戳出了凹痕。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陆”字写得有点歪,“汀”字的三点水连成了一笔,像一条很小的河。
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说话声。他推开门,声音停了。两秒的安静,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然后声音又起来了——有人继续往床底下塞行李箱,有人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有人靠在床头打量他。
“最后一个!”靠窗下铺的男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戴眼镜,头发有点长,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我还以为这个床位没人呢。你叫什么?”
“陆汀。”
“哪个陆哪个汀?”
“陆地的陆,水汀的汀。”
“水汀是什么?”
“水边的平地。”
对方点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林朝阳。双木林,朝阳的朝阳。我妈说我出生那天太阳特别好,所以叫这个。你从哪来的?”
“城东。”
“城东?那离我家不远。我住城北,坐三路公交能到。你呢?”
“也坐三路。”
“那以后可以一起走。”林朝阳说完又弯腰去拖床底的行李箱。箱子很大,墨绿色,带轮子,拉链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米老鼠挂件。他拖了两下没拖动,蹲下去一看,轮子卡在床脚的铁片缝里了。他使劲拽了一把,箱子砰地弹出来,米老鼠挂件的脑袋撞在床沿上,晃了两晃。
“你东西多吗?”他回头看陆汀。
陆汀把帆布包放在上铺。军绿色,旧的,背带有一边脱过线,用缝纫机补过,针脚很密。“就这些。”
林朝阳看了看那个包——瘪的,撑死了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塞得拉链都快爆开的行李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包辣条,撕开口子,往陆汀那边递:“吃不吃?我妈塞的,说分给室友。她说第一天见面要搞好关系。”
陆汀抽了一根。辣条很辣,带着一股孜然味。林朝阳把剩下的放在窗台上,说谁来了谁自己拿。
门口又有人进来。一个瘦高个男生,背着铺盖卷,手里拎着红色塑料桶,桶里塞着衣架和一双塑料拖鞋。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门框上的名单,确认没走错,然后走进来,把铺盖卷放在靠门的下铺。动作很轻,从头到尾没发出什么声音。
林朝阳主动开口:“你叫什么?”
“邹远。”就两个字。然后低头继续铺床单,把四个角一个一个塞进床垫下面,塞得很紧。
林朝阳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下一句。没有“你呢”,没有“从哪来”,没有任何回问。林朝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辣条往他那边推了推:“邹远,吃点?”
邹远看了一眼辣条,又看了一眼林朝阳,伸手拿了一根。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了一下头。不知道是觉得好吃还是在打招呼。然后继续铺床单。
林朝阳回头朝陆汀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这个话比你还少。”陆汀没接话。他把床单铺好,从帆布包里拿出枕头——一个旧棉布缝的小布包,里面塞着荞麦壳,用了好几年了,枕面磨得有些发白。他把枕头压了压放在床头。枕头的边角有几处缝补过的痕迹,针脚很细,不是缝纫机踩的,是手缝的。他妈还在的时候缝的。
他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放进床头的小铁皮柜里。肥皂用纸包着,拆开纸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牙膏还剩半管,毛巾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铁皮柜的门有点歪,关不严,他用手指掰了一下铰链,还是歪的。算了。
邹远收拾完东西,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个小台灯,夹在床栏上。灯罩是蓝色塑料的,边缘磨得有些发白。他试了一下开关,不亮。拆开后盖看了看——不是什么大问题,灯泡烧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备用灯泡换上。亮了。灯绳上有一截磨破的电线,他用黑胶布缠了一圈,缠得很整齐,和原来的电线纹理对齐。
林朝阳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你会修电器?”
“换个灯泡又不算修。”邹远说,头也没抬。
“在我家,换个灯泡也算技术活。”林朝阳靠在床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爸连遥控器电池都不会换。上次电视机遥控器没电了,他以为是电视机坏了,差点叫人上门修。”
邹远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圈刚好落在床头那一小块区域。“换电池比换灯泡简单。”
“对他来说都一样难。”林朝阳戴上眼镜,“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那你也挺厉害。我以前试着修过一个闹钟,拆开之后装不回去了,零件多出来三个。后来那个闹钟走得比原来快了一倍,早上五点半就响。”
邹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多出来的零件大概是齿轮组的固定片。少了固定片,齿轮间隙变大,转速会加快。”
林朝阳张了张嘴。“你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陆汀从上铺下来,看了那盏小台灯一眼。他注意的不是灯泡,是那根缠了黑胶布的电线。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间距均匀,没有重叠,没有起皱。这人手挺细的。他想。
傍晚时宿舍里的人陆续到齐了。先进来的是赵宇,矮个子,圆脸,说话带外地口音。他爸在隔壁省打工,他跟妈妈在这边读书。一进门就把他妈带来的苹果放在窗台上,说大家随便吃。他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热水瓶和一个塑料脸盆,帮他铺床单、挂蚊帐、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嘴里念叨着晚上盖好被子、饭卡充好了放在书包夹层里、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妈,你放那就行了。”赵宇的脸涨得通红。
“这床板太硬了,要不要垫个褥子?”他妈摸了摸床板,“你腰不好,睡硬板床会疼。”
“我腰没事。”
“谁说没事,上次体育课你不是说腰酸吗。”
“那是跑八百米跑的。”赵宇的声音越来越小,旁边的林朝阳憋着笑。他把母亲推到门口,回来时靠在门框上长出一口气。林朝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天下老妈都一样,我妈也这样,恨不得跟我住进来。赵宇说,你妈至少不帮你铺床单。林朝阳说,那是因为她不知道我会叠被子——其实我也不会。
最后一个到的是陈立。瘦高个,肩膀很窄,走路时背微驼。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门框上的名单,然后走进来,把铺盖卷放在中间下铺,动作比邹远还轻。林朝阳问他的名字,他说“陈立”,就两个字,比邹远还少了一个点头。
赵宇在旁边观察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我初中隔壁班的?”
陈立想了想。“三班。”
“对!三班!我就说你眼熟。你那时候是不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
“嗯。”
“我记得你上课从来不说话,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也是站着不开口。有一次语文老师让你背《静夜思》,你站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说,全班都笑死了。”
“背不出来。”
“你刚才说‘背不出来’的时候倒是挺快的。”赵宇笑着说,“不过没关系,反正咱们现在一个班了,以后作业不会的我抄你的。”
陈立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大概想说“我也没多好”,但觉得解释太麻烦。
晚饭各自去食堂吃的。林朝阳喊陆汀一起,陆汀说你先去。他把东西收拾好,从上铺下来,坐在床沿上系鞋带。鞋带是新的,昨晚从家里带来的,原来的那双已经断了两次,打了好几个结。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把枕头又压了压,让荞麦壳分布得更均匀一些。那本《宋词选》放在枕头下面——他怕放在柜子里受潮。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书脊上的胶带已经起边了,明天得去小卖部买一卷新的。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排平房,外墙刷着白灰,被油烟熏得发黄。陆汀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学生都吃完了。他打了二两饭和一个素菜,端着饭盆坐在角落里吃。素菜是炒土豆丝,盐放多了,有点咸。他把土豆丝和米饭拌在一起,这样咸味刚好。
回到宿舍后他拿出《宋词选》翻了几页。林朝阳趴在床上看武侠小说,封面翻得起了毛边,看到精彩处嘴里还念念有词。赵宇在整理东西,把文具盒里的笔一根一根拿出来摆在桌上,再一根一根放回去,像在做什么仪式。邹远在调那个小台灯的角度,调了好几次都不满意。陈立已经在床上躺平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三楼,江砚的宿舍在走廊中间,四人间。
她到得早,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苏苒睡她下铺,安静地叠被子,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柜子里,动作很慢,但很有条理。对面床的女生叫周敏,扎马尾,进门就在说话,说她初中的事、她妈做的菜、暑假看的电视剧。靠门的床位是高个子女生张萌,皮肤有些黑,说话声音很实,进来第一句话是“这柜子比我们初中宿舍的还小”。
“你是练体育的吧?”周敏问。
“田径。”
“难怪。你站军姿肯定不怕,练田径的腿都好稳。”
“站军姿用的是核心,不是腿。”张萌把自己的包往柜子里一塞,“不过军训也就一周,撑撑就过去了。”
周敏从家里带了一袋橘子,拆开放在桌上让大家自己拿。张萌拿了一个,说皮太厚不好剥。苏苒拿了一个,没吃,放在床头柜上。江砚也拿了一个,放在手边,继续整理东西。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三件白上衣,两条黑长裤,叠得整整齐齐。书放在床头:《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题典》《物理竞赛教程》,还有一本从县图书馆借的小说。她带了一个老式机械闹钟,顶上有个小锤子,放在枕头旁边。还有那支笔,黑色的笔杆磨得有些发亮,放在闹钟旁边,笔尖朝上。
“你这闹钟好响的吧,”周敏探过头来看,“顶上那个小锤子,到点了拼命敲,像地震警报。”
“我设的五点二十。”
“那么早干嘛?”
“洗漱。”
“五点二十……”周敏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我初中都是六点半才起床的。”
“高中不一样。”江砚说。
“也是。听说早自习之前还要跑操。”周敏叹了口气,“对了,咱们要不要排个大小?我是七月生的。苏苒你几月?”
“腊月。”
“腊月?那你是最小的。”周敏又看张萌,“萌姐你呢?”
“正月。”张萌说。
“那你最大!以后叫你萌姐。”
“别叫姐,叫老了。”张萌摆了摆手。
“那就叫萌哥。”
“随便。”
熄灯后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水房还有水龙头没拧紧的声音,隔几秒滴一滴。江砚躺在床上睁着眼。新环境的气味、床板的硬度、枕头的形状——都和家里不一样。她翻了个身,听到张萌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苏苒在下铺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很有节奏。
明天开始军训。她把闹钟又检查了一遍——五点二十,刚刚好。
窗外有虫鸣,忽高忽低。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