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15、辅导 帮扶对子开

　　第16章·辅导

　　周四下午第三节，自习课。

　　陆汀从周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实验楼三楼，数学竞赛组教室"。周老师说："江砚在那等你。"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他往楼下走，经过楼梯转角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楼梯台阶上，像一条黄色的带子。

　　实验楼三楼。走廊比教学楼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粉笔灰气味。他走到走廊尽头，门半开着，上面贴着一张白纸，打印着"数学竞赛组"几个字，字迹是宋体的，方方正正。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日光灯管嗡嗡的声音。他伸手推开门。

　　教室不大，比普通教室小一半。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粉笔印——像是有人写了一半的公式，擦掉之后还留着一道白痕。桌椅排成三列，每列四排，桌面上没有刻字，干干净净的，只有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编号贴纸。江砚坐在第一列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旁边放着一沓白纸和一盒笔。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抬头。

　　陆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进来。"她说。他走进来，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第二列第三排，和她隔了一个过道。她等他坐好之后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课本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他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她的笔迹。最上面一行写的是："函数基础。第一次辅导。目标：函数定义域、值域、单调性。"下面列着三道题。第三道题旁边用铅笔写着"难度：中等偏上"。

　　"先做。"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竞赛题集，没有再看他。

　　他拿起笔，看了第一道题。函数的定义域。他以前做过类似的题，但题型不太一样，需要先判断分母不等于零，再判断根号下的式子非负。他写了两步，在第二步卡住了。他停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题目，然后发现自己的第一步方向是对的，但第二步走岔了。他拿起橡皮擦掉第三步，重新写。这一次写通了。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答案，确认没有错。

　　"第一题做好了。"他说。她放下竞赛题集，把他做的那道题拿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第二步旁边画了一个圈。"第二步可以简化。"她说，"你写了四行，这里只需要两行。"她拿起他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遍——只有两行，干净利落，每一个符号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懂了。"他说。

　　第二题是值域。他卡了三分钟。她等了他三分钟，没有催，没有提醒。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低头翻竞赛题集，翻页的时候手指按在纸页边缘，从左往右划过去。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他换了一种方法——用配方法，把二次函数化成顶点式，然后判断开口方向和顶点位置。写完之后他自己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定义域的约束。他把纸推过去，她看了一眼，没有画圈。"对了。"她说。

　　第三题是单调性。复合函数，内外两层，需要先判断内层函数的单调性，再判断外层函数的单调性，最后合成。他看到题目的时候，在心里想了一下方向——内层是一次函数，单调递增；外层是二次函数，开口向上，对称轴在x=1。他写了一步，停了一下，又写了一步，然后在第三步停了下来。他重新读了一遍题，发现题目问的不是整个函数的单调区间，是某个区间内的单调性。他划掉第三步，重新写。写到第四步的时候，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翻页声——她在翻竞赛题集。他没有抬头，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把每一个步骤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条件，然后把纸推过去。她看了一遍，没有说"对了"，而是拿起红笔，在第三步旁边打了一个勾，又在第四步旁边打了一个勾。然后她把纸放回桌上，说："方法是对的。第三步的符号处理可以再快一点——但第一次做出来，已经对了。"他点了点头。她把三道题摞在一起，放在桌角，然后从课本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笔记，墨水的颜色比刚才的题目深一些，像是提前写好的。

　　"这是函数的全部基础知识点。"她说，"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周期性。"她把纸推过来，"你先看一遍，有不懂的问我。"

　　他拿起那张纸，从头开始看。字迹和她平时写作业时一样，横平竖直，每一个字的大小都一样，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他看到她写"奇偶性"的时候，在"偶"字的最后一笔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字写完之后她大概觉得不太满意，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偶"字，更规整一些。他看了两遍，在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间翻页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纸的边缘——和那天借草稿纸时一样，纸是凉的，边角切得很整齐。他把手收回来，继续看。

　　她在旁边继续做竞赛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均匀、轻、像一种白噪音。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基础知识点过了一遍。有一些是他以前学过的，有一些是他在课堂上一知半解的，还有两三个地方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比如复合函数的单调性判断方法。他拿起笔，在"复合函数"那一行下面划了一道线。

　　她在他划线的同时停下了笔。"哪里不懂？"他没有看她，说："复合函数的方法，和单一函数的判断方法不一样吗？"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一样。复合函数要先拆，再合成。"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写了一行字，然后画了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你刚才第三题用的方法是对的，但你只做了一遍。多练几次就能熟。"他把那句"多练几次就能熟"在心里停了一下，然后说："好。"

　　她低头继续做题。他低头继续看笔记。没有人说话，但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把纸页的一角吹起了一点点，又落下去。窗外的天开始变暗，日光灯管在头顶上嗡嗡地响。她做完了竞赛题，收好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说："今天先到这里。"他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她也站起来，把课本和笔放进书包里。两人同时收东西，动作的节奏不太一样——他收得快，她收得慢——但都安静地收完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周三和周五。下午第三节。同一间教室。"他转过身，她站在座位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手里捏着那支笔——磨得发亮的笔杆，笔尖朝上。他说："好。"她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先出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走廊里灯光明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等她走到走廊尽头转角的时候，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天晚上，陆汀回到宿舍，在桌子上把笔记重新摊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看到她写的"复合函数要先拆再合成"那一行，用铅笔在旁边加了一个"√"。然后他把笔记折好，放进课本里。他躺下来，想起她说"多练几次就能熟"——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天，他把三道题都做对了。他把这个念头放下来，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江砚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把今天的竞赛题整理好，然后翻开数学课本——她看到夹在扉页里的那张草稿纸，边缘毛糙，折痕很深。她没有翻开来看，只是用指尖在折痕上压了一下，然后合上课本，放回书包里。窗外起了风。她把台灯调暗，躺下来。她想起今天下午他坐在她旁边的时候，他写字的姿势——右手拿笔，左手压着纸的边缘，和那天借草稿纸的时候一样。她把这个画面清空，闭上眼睛。

　　辅导结束了。下一周还有。再下一周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