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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季 雨季的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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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周,雨开始下了。
不是台风天那种倾盆大雨,是细密的、绵软的秋雨,从早到晚不停,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操场的积水一直没有干透,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浸成深褐色,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吱吱声。水杉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细细的褐色,被雨打落一些,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枚枚小小的邮票。
周四傍晚,又轮到陆汀和江砚值日。
雨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下,到晚自习前还没停。陆汀站在教室后门门口,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然后拿起扫把和簸箕。“雨这么大,操场那边不用扫了吧。”林朝阳趴在桌上,头也没抬,“你跟学习委员说一声,她应该也不会去。”陆汀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扫把,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窗外的水杉在雨里站着,枝条被压低了,然后又弹回去。“我还是要去的。”他说,“她应该也会去。”林朝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伞在门口”。
陆汀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江砚已经在楼梯口了。她手里拿着扫把和簸箕,另一只手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不大,伞骨有一根微微变形,撑开的时候有一角往下耷拉着。她看到他走过来,没有说“下雨了还来”,没有说“你不用来”,只是把他带到伞下,然后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闷闷的声响。两个人并排走进雨里。
操场上的垃圾比平时少——纸屑被雨打湿了黏在地上,饮料瓶被水冲到了跑道边缘的排水沟旁边,塑料包装袋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块块褪色的膏药。陆汀蹲下来,把黏在地上的纸巾一片一片捡起来。湿透的纸巾比干的时候重,拿起来的时候会往下滴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跑道上。他捡了几片,手指被雨水浸得发白。江砚在另一边,用扫把把排水沟旁边的饮料瓶扫到一起,然后弯腰捡起来,放在簸箕里。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快——雨一直在下,伞不够大,两个人的肩膀都被淋湿了。白色上衣的肩部洇出深色的水痕,贴着皮肤,能看出肩膀的轮廓。
“垃圾袋破了。”陆汀说。他手里那个黑色垃圾袋的底部裂开了一条缝,雨水混着垃圾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他的鞋面上。他蹲下来,用手按住那条裂缝,但雨水还是从指缝里流出来。江砚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条裂缝,然后说:“先倒到大垃圾桶那边,回来再扫剩下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讲数学题时一样——干净利落,像是已经算好了最优解。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提着那个破了一个口的垃圾袋往操场边的大垃圾桶走。她站在原地,举着伞,等他走回来。他走回来的时候,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他看到了,但没有说,只是蹲下来继续捡剩下的垃圾。
操场东侧,靠近水沟的地方,一个空矿泉水瓶卡在排水口的栅栏上。水从旁边流过,裹着落叶和碎纸屑,打着旋往下灌。陆汀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瓶子,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瓶身被水冲得滑了一下,他没有抓住。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用指尖捏住了瓶口,慢慢往外抽。就在他把瓶子抽出来的时候,她正好弯腰去捡旁边的另一片塑料袋。两个人蹲在同一个排水口旁边,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雨水混着她洗发水的气味——很淡,和皂角不一样。他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塑料袋,发出一声很轻的、塑料摩擦塑料的声音。她缩回去了。像上次捡空瓶时一样,先缩回去,然后站起来,退后半步。他注意到她缩回去的动作比上次更快了一些——像是犹豫的时间更短了。他低着头,把瓶子拧开盖子,踩扁,放进垃圾袋里。然后他也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
“以后下雨天我来倒吧。”他说。声音不大,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几乎要把它淹没。她听到了。“值日表又不是你排的。”她说。“我知道。”他说。她沉默了几秒。雨水从伞沿淌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那就你来倒。”她说。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扫剩下的垃圾。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把校服袖口浸湿了一截。
他们扫完操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薄薄的雨雾。两人一起走到大垃圾桶旁,把垃圾倒进去,然后把簸箕和扫把靠在墙边。陆汀把垃圾袋的口系紧——在破口处多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她站在旁边等他,没有再撑伞——雨已经小到不需要伞了。他系完之后站起来,看到她站在两步之外,雨水把她的碎发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发梢往下滴水。她没有用手去拨,就那么站在那里,像在等他说“好了”。
“好了。”他说。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走在她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操场的积水倒映着教学楼亮起的灯,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被雨点打散又合拢。他们走在积水边,脚步踩在湿漉漉的跑道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水滴落进水面。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鞋湿了。”她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白色运动鞋的鞋面已经完全湿透了,深色的水痕从鞋尖延伸到鞋带,鞋带吸饱了水,颜色比平时深了一整圈。“嗯。”他说,“我回去换。”她没有接话,转身走进教学楼,脚步没有停顿。
那天晚上,陆汀坐在宿舍上铺,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放在窗台上晾着。鞋底外侧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鞋垫吸饱了水,压一下就能渗出颜色很浅的污水。他用手挤了挤鞋垫,水从缝隙里流出来,滴在窗台上。他拿了一条旧毛巾垫在下面,然后把鞋摆正,鞋尖朝外。林朝阳在下铺看书,抬头看了一眼那双鞋,说:“你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该换了。”陆汀说:“还能穿。”林朝阳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翻页的时候,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看到了陆汀右脚那只鞋的鞋底,外侧已经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橡胶了。他看了一秒,然后翻过去,没有说什么。
江砚回到宿舍之后,把湿校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换了件干的上衣。苏苒从水房回来,看到椅背上那件湿校服的肩部颜色特别深——像是被水浸了很久,又像是被什么压过。“你淋雨了?”苏苒问。“值日。”江砚说,“伞太小了。”苏苒没有说话,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江砚接过去,说“谢谢”,然后擦了擦湿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她坐在床边,看到窗外那排水杉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影子。她想起今天在操场上,他说“以后下雨天我来倒”,她回“值日表又不是你排的”,他说“我知道”。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水房把湿校服洗了。
楼下,水房的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水流穿过洗衣粉的泡沫,流进下水道。她低头搓衣服的时候,手指被水浸得发白——和他在操场上捡湿透的纸巾时一样。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继续搓衣服。
晚自习第二节课下课后,江砚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了一下。公告栏上还贴着那张值日表,“十七号、十八号”那一行,日期是“10月12日”。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不是那支磨得发亮的笔,是一支备用的圆珠笔——在“十八号”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画得很圆,像句号,又像没写完的话。然后她把笔放回口袋,继续走回教室。
陆汀从水房回来的时候,经过公告栏。他看到了值日表上那个小圈。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头继续走。但他走过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圈——圈画得很圆,和她在草稿纸上画的句号一样。他收回目光,走进教室。
那天下雨。垃圾袋破了。她先缩回去了。他说“以后下雨天我来倒”。她说“值日表又不是我排的”。他说“我知道”。三个字。多一个都没有。但他在说“我知道”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的是那个卡在排水口栅栏上的空瓶。而她在他说完“我知道”之后,转身扫剩下的垃圾时,手里的扫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落笔前犹豫了一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水杉的枝条被压得很低,又弹回去。压得很低,又弹回去。反复了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