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14、月考 第一次月考

　　三周后的月考成绩单是在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贴在一楼公告栏正中央，A3纸打印，黑字白底，九列九行，边缘贴着两条透明胶带，左下角微微卷起。下午第二节课后，公告栏前面已经挤满了人。有人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看，有人站在最前面一排从头到尾扫一遍，然后退出来让后面的人挤进去。有人在找自己的名字，有人在帮别人找，有人看完之后一声不响地走了，有人看了很久，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陆汀是第四节课下课才去的。那时候公告栏前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两个女生站在远处，对着成绩单低声说着什么，一个用手指着某一行，另一个点了点头。他走过去的时候，她们让开了一点，他没有说谢谢，她们也没有看他。他站在成绩单前面，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找。

　　第一行。江砚。总分941。年级第一。语文126，数学148，英语132，物理96，化学94，生物97，政治82，历史86，地理80。他在"数学148"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继续往下找。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他的目光在每一行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像在快速排除与自己无关的名字。一直到第三十八行左右，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陆汀。总分712。班级第39名。他逐一往下看——语文132，年级第一。数学76。英语116。物理61。化学65。生物62。政治91。历史87。地理82。

　　他看完了。但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把成绩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没有看错。他把每个数字都记住了，然后转身走回教室。路过公告栏旁边的垃圾桶时，他把手里攥了很久的那张草稿纸扔了进去——上面写着他自己估的分，和实际差了不少。纸团落在桶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响混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

　　走回教室的路上，他经过了三班教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桌面上那些刻痕还在。他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了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坐过的那个位置。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那些刻痕照得很清楚。有一道"早"字，还有一道很深的横线，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周老师来教室叫他。"陆汀，跟我来一趟办公室。"他站起来的时候，林朝阳从草稿纸上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问什么。他跟着周老师走出教室，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瓷砖上，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周老师走在前面，没有说话，他跟在后面，也没有问。走到办公室门口，周老师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办公室里有三个老师，一个在批改作业，一个在接电话，一个在喝水，没有人抬头看他。

　　周老师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从桌面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成绩单，摊开，然后用红笔在某一栏下面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很长，从表格的一边画到另一边，像一道分界线。"坐。"周老师说。陆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坐着有点凉，椅面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灰色的金属。

　　"你语文年级第一。"周老师看着他，把成绩单转过来，让他自己看。"你自己说说，其他科怎么回事。"陆汀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他已经看过两遍了，所有的数字都记得。但他还是低头看了几秒，像在确认周老师说的是对的那一栏。然后他说："基础不牢。""怎么个不牢法？""数学函数那一块一直不太行，初中就没学好。物理电学也是。"周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的话对不对。他指了一下成绩单上"数学76"那一栏。"你中考数学多少？""103。""嗯。103考进实验班，现在考76。掉了27分。"他又指了一下物理61那一栏。"你中考物理多少？""85。""掉了24分。"他放下笔，靠向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数理化生四科加起来264分。这个分数在普通班可能不算太难看，但在实验班，倒数。"他顿了一下。"但你的语文是年级第一，英语116也不差，政史地三科都在85以上。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不是学不会，是你把精力都放在了文科上，理科扔了。"陆汀没有接话。周老师看着他，等他开口。他没有开口。周老师等了几秒，然后继续说："分科的时候，学校看的是六科成绩——语数英加理化生。你要是现在不把理科补上来，到时候文理分科，你连文科重点班都进不去。"陆汀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他说："我知道。"周老师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我给你安排了一个人帮你。你回去等通知。"陆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说："谢谢周老师。"周老师点了点头，挥了一下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江砚。她刚从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竞赛题，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两人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下。她没有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他没有问她"你怎么也在这里"。她看了一眼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的手——成绩单已经放回教室了。然后她说："你理科多少？"他说："数学76，物理61，化学65，生物62。"她听完之后没有像周老师那样分析，没有"掉了几分"，没有"你要抓紧"——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从函数开始。"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不需要他同意，不需要他回应。好像她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他站了几秒，然后说："好。"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怕打扰到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她听到了。她没有说"嗯"，没有说"那明天开始"，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她走路的时候手里那沓纸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没有停下来。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她的马尾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

　　那天晚上宿舍里，林朝阳趴在床上看他的成绩单，赵宇和邹远也凑过来。"你语文年级第一，英语116，政史地都85以上——"林朝阳翻了一页，"数理化生四科264。你这不是偏科，你是把理科扔了。"赵宇在旁边说："物理61，比我还低。"邹远补了一句："分科看六科，你这六科分不够。"陆汀没有接话，把成绩单拿回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本翻了很多次的《诗词选》，封面的透明胶带已经起边了。他关上抽屉的时候用手轻轻推了一下，确保它关紧了。然后他爬上上铺，躺下来。

　　窗外起了风，有树枝擦过窗玻璃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早上的课表过了一遍——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英语。然后是周老师说"我给你安排了一个人帮你"，然后是她在走廊里说"那从函数开始"。他在心里把"从函数开始"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想起今天在公告栏上看到她的成绩，数学148，物理96，化学94，生物97。他想起那本草稿纸——她借走的那张，背面有一首他没写完的词。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背面。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有辅导。从函数开始。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慢慢睡着了。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像怕吵到别人。他听到了，但没有醒。窗外树枝擦过玻璃的声音还在响，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睡着之后，林朝阳在下铺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张成绩单，在黑暗里又看了一眼——不是看总分，是看那个"语文132"。他看了一会儿，把成绩单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宿舍安静了。只有风扇还在转，叶片上的灰在月光里浮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