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13、值日 一起值日，

　　周一早上，周老师在讲台上贴了一张值日表。

　　A4纸打印的，表格分两列：左边是日期，右边是学号。周老师用红笔在表格上方写了一行字："按学号轮流，每天两人。迟到或未扫者，扣班级量化分1分。"江砚坐在第三组第三排，正好能看到那张表。她的学号是十七号，排在周四。和她搭档的是十八号——陆汀。她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目光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她把视线移开，继续看手里的英语词汇手册。

　　陆汀也看到了值日表。他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离讲台远一些，需要微微眯眼才能看清那排小字。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十八号，搭档十七号。十七号是江砚。他没有移动视线，就那样看了大概几秒。林朝阳从旁边探头过来："看什么呢？"陆汀收回目光，说："没什么。"林朝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值日表，又看了一眼他，没有追问。

　　周四傍晚，倒数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陆汀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从角落里拿起扫把和簸箕。扫把是竹编的，用的时间长了，顶端的竹篾有些散开，露出几条细小的裂缝。他拿起来的时候用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下，然后提着扫把走出教室。江砚已经在走廊里了。她拿着另一把扫把，和他手里的那把是同一批买的，看起来一样旧。她站在走廊拐角，正在把校服袖子往上卷一道、再卷一道，卷到肘关节以上就卷不动了。

　　他走到她旁边，没有打招呼。她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并排往楼下走。楼梯间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地响。他们走得很慢，步调没有同步过——他迈左脚的时候她迈右脚，他踩到下一级台阶的时候她才刚抬起脚。但也没有真正错开过。像是两个不同频率的钟摆，各自走各自的节奏，但被挂在同一面墙上，谁也没快出太多。

　　操场上的垃圾没有想象中多。上午跑操时留下的纸巾、饮料瓶、几张被风吹到跑道边缘的糖纸。陆汀弯腰捡起一个空矿泉水瓶，瓶身被踩扁了，上面还沾着一点泥。他把瓶盖拧下来，把瓶子踩得更扁一些，然后丢进簸箕里。江砚在另一边，用扫把把几片纸屑扫到一起，又弯腰把一颗滚到草丛里的瓶盖捡起来。她的动作很干净，每一扫都把垃圾准确地带到同一个位置，像在做一道有序的题。

　　两人各扫各的，中间隔着大约十米。没有人说话。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跑道上的碎纸屑又吹散了一些。陆汀蹲下来，把那些被风吹跑的纸屑重新拢到一起。他蹲下去的时候，右脚自然地多承担了一些重量——左脚微微抬起来一点，像在调整重心。江砚没有看他。但她扫到跑道转弯处时，脚步慢下来，等了他大概两秒。他没有注意到她在等他。他正低头把纸屑拢成一小堆。她等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操场东侧，有一片区域垃圾特别多。大概是中午有人在这边吃饭，留下了几个塑料袋和一截咬了一半的面包。陆汀蹲下来捡的时候，江砚也走到了同一片区域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根突起的树根，像一道很低的门槛。她弯腰捡起一个塑料袋，他伸手去捡另一个，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空矿泉水瓶上方同时停了一下。她先缩回去了。他没有注意到她缩回去的动作，因为他正在把那个瓶子捡起来，拧开盖子，踩扁，放进簸箕里。她等他捡完之后，把旁边的几片包装纸扫进簸箕，然后退开半步，继续扫树根另一边。

　　全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你先"，没有人说"不好意思"，没有人说"这个我来捡"。她缩回去的动作很快，像是本来就打算缩回去的。他捡起来的动作也很自然，像是本来就打算捡的。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像两股平行流动的水，偶尔在同一个凹槽里短暂交汇，然后继续流向各自的方向。

　　扫到最后一排跑道的时候，江砚发现了一件小事——陆汀手里的簸箕已经装满了，最上面的矿泉水瓶快要滚出来了。他没有注意到。他正背对着她，用扫把把最后一撮碎屑往簸箕里赶。她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最上面那个矿泉水瓶，把它往里推了推。他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身来，看到她蹲在簸箕旁边，手还按在瓶子上。她站起来，说了一句："快掉了。"他说："哦，谢谢。"她说："不用。"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那一边，继续扫最后几片落叶。

　　夕阳从操场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方向不同，但长度一样。他们把垃圾倒进操场边的大垃圾桶。陆汀把簸箕里的垃圾倒干净之后，用脚踩了一下垃圾桶边缘——里面已经满了，最上面的几个塑料袋差点掉出来。他伸手把它们往里推了推，然后盖上桶盖。江砚站在两步之外，等他做完这些，然后把簸箕靠墙放好，扫把放在簸箕上面，手柄朝同一个方向。她的动作很整齐，和她在书包里整理文件的方式一样。

　　他放好自己的扫把和簸箕，站在墙边，停了一下。她也放好了，站在两步之外。两人之间隔着那面墙，和一个垃圾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从东边拉到了西边，方向换了，长度没变。她先开口："值日表下周四还有。"他说："我知道。"她又说："下周四我可能来晚一点。"他说："好。"然后她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她走路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的间隔都差不多，像在数拍子。他在心里数了三步，然后也转身走了。他没有数完第四步。但他在往回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了。他走回教学楼，走廊里的灯光亮起来。

　　那天晚上，陆汀在宿舍上铺翻开《诗词选》。他翻到李煜那一页——看到"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时候，想起今天傍晚的事情。她蹲下来按瓶子的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被注意的事。他想起当时自己转过身来，看到她按在瓶子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想很久。他合上书，关了灯。

　　江砚在女生宿舍下铺翻出英语词汇手册。扉页上，那张"明天早饭吃什么——食堂"的便利贴还贴在原位。她在它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下周四值日。"然后她想了想，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垃圾别满出来。"字迹比上面那行小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看了看，把它贴好，然后合上手册，放在枕边。

　　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做什么。但他们都记得今天傍晚在操场上的那件事——她蹲下来按了一下瓶子，他转过身来看到她的手指。她记得他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感激，只是停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他记得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们都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没有说出去，也没有划掉。纸面上什么也没留下。但纸的背面，对着光能看到一点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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