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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借纸 借草稿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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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教室里比平时安静一些。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吊扇转得很慢,叶片上的灰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有人趴在桌上做题,有人在翻课本,有人把耳机线从校服袖口穿出来,用手掌托着下巴,像是在听歌又像是在发呆。
江砚坐在第三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她今晚的状态不太对——不是困,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的闷。她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每写两三行就要停一下,把笔放下来,看一眼窗外,再拿起来继续写。她写到第四题的时候,草稿纸用完了。她翻了一下书包,笔记本夹层里有一张用过的草稿纸,背面是空白的,但折痕太深了,她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她需要纸。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去借——她的习惯是先自己想办法。她又翻了一遍书包,确认确实没有多余的纸了,才站起来。
她往教室后面走——不是特意去借纸,是去教室后面那个柜子里拿昨天放在那里的文件夹。明天早上周老师要收各科作业汇总,她得提前整理好。她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金属合页发出一声很短的吱呀。她取出文件夹,抱在胸前,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回座位的路线,会经过第四组倒数第二排。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陆汀桌上摊着一本草稿本,旁边放着一沓白纸,最上面一张还空着,边角切得很整齐。她停了一下——不是特意停的,是脚步自然地放慢了半拍。她的草稿纸用完了,而他桌上有纸。她在心里花了两秒钟做决定,然后开口。
"你还有草稿纸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旁边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陆汀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不是惊讶她会开口,是惊讶她会站在自己桌边——她站的位置离他的桌子很近,近到她手里那支笔的笔尖几乎和他的桌面平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桌角的草稿本,然后伸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新的草稿本,翻到空白页,撕下一张。他递纸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多看。纸张递过来的时候,边角擦过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谢谢。"她说。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那本《诗词选》,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在她转身走开之后,把《诗词选》翻到了李煜那一页——"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下午在草稿本上默写过这首词,在第三句之后停笔了。他记得那张被撕掉的纸是从草稿本的中段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一点毛糙的纸屑。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背面。但他把那页翻过去,继续看书。
江砚走回座位,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角,然后把那张纸铺在桌面上。纸张是凉的,边角切得很整齐,像是刚拆封的。她翻开纸的背面——她不是故意翻的,是铺纸的时候自然翻到了。然后她看到了几行字。字迹从纸张左上角开始,一行接一行,收尾处有一个很小的句号——和他平时写作业的习惯一样,每写完一段话就在末尾画一个句号。她看到第一行:"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她认出了这句诗。语文课本里有的,李煜的《虞美人》。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看到了下面的几行字——是陆汀用铅笔写的,像是在默写整首词。她看到"问君能有几多愁"的时候,手里那支笔微微动了一下。她停了一下。然后把纸翻回正面,用笔在正面写题。
她写了两行,停下来了。她看了一眼纸张的边缘——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指甲压着撕下来的。她想起他递纸过来的时候,拇指在纸张边缘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可能是压着纸撕下来时留下的痕迹。她把纸又翻过来,在背面的空白处——不在那首诗旁边,是在纸张的最下方,靠近边缘的位置——写了一行字。"问君能有几多愁。"五个字。然后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大概几秒。她拿起笔,在"愁"字上面画了一条横线——不是划掉,是一条横线。像是想说"这笔写重了",又像是想说"这个字我想留着"。然后她在横线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句号。和她平时收尾时画的句号一样,很小,很圆。
她翻回正面,继续写题。但她写完之后,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纸很薄,正面和背面的字都透过来,交叠在一起,像两句话同时在说。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江砚收拾东西。她把那张草稿纸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一下,不是对折,是沿着某一条折痕折,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夹进了数学课本的扉页里。她合上课本的时候,用食指在封面上轻轻压了一下。那张纸在里面——夹在扉页和第一课之间,折叠处正好压着"函数"两个字的标题。她把课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陆汀也在收拾东西。他收拾到那本草稿本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张——靠中间的位置,有一页被撕掉了,边缘还留着一点毛糙的纸屑。他记得那一页上写着一首词,写到第三句就停了,因为当时想不起来下一句。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他没有数是不是少了一张。但他在合上草稿本的时候,用拇指在撕掉的那一页的位置上压了一下,纸张的凹陷处还留着一点温度。
回到宿舍后,江砚把数学课本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翻开来看,但她知道那张纸在里面——夹在扉页和第一课之间。她关了灯之后,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窗外的水杉在风里晃,枝条擦过窗玻璃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手指甲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那张纸背面的字——"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还有她自己写的那五个字——"问君能有几多愁。"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明天她会翻开课本,看到它。然后她会继续写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首诗还在纸上。那句词还在。那道被画了横线的"愁"字也还在。
陆汀在宿舍上铺把《诗词选》翻到李煜那一页。他看到"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下午在草稿本上默写过这首词,只写到了第三句。现在他看完了整首。他看到最后那句"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时候,想:那句是最痛的。但他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他合上书,关了灯。黑暗里他想:她说的"谢谢"很短。她接过纸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张的边缘,很轻,像纸屑落在水面上。他躺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那一晚,两个人的桌上都有同一张纸——一张在她数学课本的扉页里,一张在他草稿本的被撕掉的那一页的位置上。两张纸原本是同一张。现在被撕开了。一个拿着正面,一个留着背面。正面写着函数题。背面写着未写完的诗。没有人知道它们被撕开过。只有纸张本身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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