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11、运转 课代表运转

　　早自习铃响之前，江砚已经坐在教室里了。她来的时候走廊里还没有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划过地砖的声音湿漉漉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擦掉。她把书包放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表格，在第一列写下日期——九月四日，然后在上方写下标题："缺交/补交登记表"。

　　这是学习委员要做的事。周老师说："各科课代表把作业交到你这里，你统一登记，每周五汇总给我。"她当时点了头。现在她坐在第三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张表格，等着第一波作业送过来。

　　语文作业是第一个到的。陆汀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的时候，江砚正在低头写东西。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已经走到她座位旁边了。他把作业本放在她桌角上，说了一句"四十六本，全齐"，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事实。江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摞作业本——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写着"陆汀"，字迹横平竖直，和早读时念诗的声音一样，落得很准。她拿起笔，在"语文"那一栏写下"46"，然后在后面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勾。

　　"全齐？"她问了一句，确认。

　　"全齐。"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回到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语文课本，没有再往这边看。江砚低头看着那个"46"和那个勾，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全齐"，语调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她把表格收好，等下一科的作业。

　　数学课代表是刘远航，高个子，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他抱着数学作业本走进来的时候，动作明显比陆汀粗一些——把作业本放在江砚桌角上时，最上面两本滑了一下，他用手掌按住，重新摞好。"四十四本。"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缺两本。"江砚拿起笔，在"数学"那一栏写下"44"，然后在后面的格子里写了一个"缺"，空格后面用括号标注了学号。"谁缺的？""十七号、三十一号。"十七号是林朝阳。江砚在"林朝阳"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没有写批注。她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二节下课后，江砚走到林朝阳的座位旁边。他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武侠小说，封面已经翻得起毛了。江砚站在他桌子旁边，没有敲桌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抬起头。林朝阳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江砚，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数学作业，"江砚说，"你缺了。"林朝阳低头翻了一下书包，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封面折了一个角。"对不起，我忘了交了。""下早自习之前交到何韵那里，就不算缺。"江砚说。她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像是在陈述一条规则。林朝阳又愣了一下，然后说"哦，好的，谢谢"。江砚转身走了。林朝阳看着她走回座位，坐下去之后，对旁边的赵宇小声说了一句："她人挺好的。"赵宇说："她只是不记人情账。"林朝阳想了想，说："这不就是人好嘛。"赵宇没有反驳。

　　周远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听到了这句话。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笔记本，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江砚不记人情账——林朝阳评价。"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小括号，里面写着："准确。"他合上笔记本，继续做他的数学题。他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工作日志"四个字，是高一开学那天他自己写的。第二页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9月2日，军训第四天，赵宇腿抖。""9月3日，周老师念班委名单。""9月4日，林朝阳缺交数学作业，江砚说'下早自习之前交就不算缺'。"字迹很小，但每一行都对齐，像表格。

　　当天傍晚，各科课代表陆续把作业交到了江砚的桌上。物理、化学、英语——每一科都有一张单独的登记表，她一一核对，在总表上勾选。英语是苏苒交过来的。她把一摞英语作业本放在江砚桌上，说了一句"全交"。"全交？"江砚确认。"全交。"苏苒回答。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江砚在"英语"那一栏写下"46"，画了勾。苏苒没有立刻走，站在旁边多看了两秒——看的是江砚手里的那张表格，所有科目的数字排成一列，字迹工整，每一个格子里的字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你的表格写得真整齐。"苏苒说。江砚没有抬头，说"习惯了"。苏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但她回到座位之后，翻出英语词汇手册，在扉页上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全交。"然后她看了之前那张便利贴——"明天早饭吃什么。食堂"——两张并排贴在扉页上，像一对刚认识的朋友。

　　江砚在所有作业都收齐之后，把总表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她看到"全交"那一栏的时候，想起苏苒说"全交"时的表情——很轻，很平静，像是完成了一件不需要被表扬的事。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书包最里层。然后她拿出语文课本，翻开扉页。扉页上空白的，但她知道那个位置曾经有一道淡淡的折痕。她用手指沿着那道折痕压了一下，折痕还在，但没有以前那么深了。

　　晚自习课间，陆汀经过江砚的座位时停了一下。不是特意停的——他要到教室后面的柜子里拿东西，经过她的座位是必经之路。但他在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桌面——文件夹合着，最上面一张纸露出一角，能看到"缺交/补交登记表"几个字。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两步之后，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说的"全齐"。他想：她应该记住我了。不是记住"陆汀"这个名字，是记住"语文课代表交作业很准时"这件事。他把这个想法放下，没有继续想，继续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书。但他在关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边缘停了一下——金属的边缘有点凉。

　　他回到座位的时候，江砚已经不在教室里了。她去水房接水了。她的桌上，那张"缺交/补交登记表"还摊着，"语文——46——全齐"那一行，字迹清清爽爽，没有多余笔画。窗外的风从水杉那边吹过来，把表格的边角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表格上"林朝阳"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圈，圈得很圆，像句号，又像没写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