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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命换得真未羊,梦醒时分炊烟悉 人变成“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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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二的母亲匆忙逃窜。
突然,她猛地脚底一滑,下意识护住背上的孩子,她的手动了下,孩子轻轻躺倒在地,而自己却失控扎进泥地里。
她刚准备一起身,胸口却袭来难以言喻的疼。
是太用力了吗了?
她的胸膛竟然穿过了根树桩,红血从树桩中淌出来,树是老树,比起普通的树更加粗糙。
仿佛老树边流血边哭泣,似乎有了表达情绪的能力。
她强撑着把自己的身躯拔出,地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她轻轻向前走,逐渐失去痛觉。
最后,她选择跪在孩子瘦弱的身躯旁边,“你怎么还不醒?你还在怪我吗?”
她倒是觉得自己胆子不大,能下定决心做这件事,已经耗费她的全部勇气了。
她开始不停发抖,用干净的裤子擦擦手,捧起孩子的脸,委屈地喊道,胸口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有些甚至沾在孩子垂落的手上。
而小刘二的意识还留在小屋中。
“我这是怎么了?”小刘二望着自己快要消散的身躯,担忧地问被细线牵得死死的未羊。
“魂魄离体。”未羊回答道。他的法术流淌在大地的每棵神木的根系里,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逃窜的宁娴兰。
他的额头浮现出绿色的树藤,光芒打在小刘二的胸口,小刘二感觉自己从飘飘欲仙的感觉变得像块大石头。
未羊警惕地望向屋子阴影处,随即召出一把巨斧:“我警告你:不想赢得永世长存的机会,尽管过来。”
他义正言辞地说完,又把斧子丢给小刘二。
“防身……我们该走了,这不是你待的地方。”未羊斜视小孩身旁掀起的河水。河水泛起一道残影。
似乎有人在耳边喃喃道:“玉蓝河……亡者的归处……难得一见,居然有……能拉你出去。”
未羊再次警告,这次他手里多了施展法术的光斑。
“邪神长得都这样。”他看着胳膊发抖的小刘二,无可奈何地把面前可怕的残影挡住了,“你胆子不是很大吗?”
“没有,只是胳膊被抓住了。”小刘二淡淡地开口说道,“我要拿斧子把胳膊截了吗?”
未羊惊了:“别!”他用火符燃起火烧。
服了……
未羊对小刘二产生别样的敬畏。看着十四有余的少年,怎么胆子大得像某些神仙似的。
“为什么要把这种神器给我?”小刘二双手恢复自由,就开始尽情玩斧子。
未羊没有说话。
“你马上就会知道。”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小刘二感觉自己似乎化作了光点,万点光向着同一个方向游去。
霎时,像是被什么人拉拽着,他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了,映入眼帘的是那抹殷红,纵使天幕昏暗,仍然骇人。
他的眼眶睁得格外大,“母亲!”
他呐喊着,伸手撕衣角的布,拿起来,想堵住伤口。
怎么会?怎么会?!
止不住!他的鼻子不通气,脑子昏沉沉的,心仿佛被刀割了一般的疼,可泪水溢不出来——他连发泄疼痛的工具都不管用了。
“醒了。”母亲微微一笑,望见他着急忙慌,按住他血迹斑斑的手,“走罢。别为了我,再回来了。”
她说完,轻轻地推开孩子。
“我走哪去?”
小刘二又自顾自地挨近她,眼角早已爬上红色血丝。
“宁娴兰,”母亲低声地念叨,“我叫宁娴兰,你随我姓吧,叫——宁卿如。”
她见孩子回来,恍惚间想起什么,抓住他的手,轻轻的,仿佛落下蒙蒙细雨般,在他嫩嫩的掌心里画了字。
小刘二无言,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刺入心里。
母亲说完,静静地闭上眼,迎接自己的死亡。
“走吧……”
她哼道,随后默默地断了生息。
宁卿如背着冰冷的尸体,向熟悉的方向出发,直到一棵花树下,树未开花,只剩枯败的枝叶。
但宁卿如见过,繁花盛开,风起落花,十里送香,犹如初冬碎雪,就在下山的那天。
耳边的雨声渐渐小下去,周遭恢复了宁静,心里随之空了,唯留天边的光,从黑雾中绕过。
这里,母亲或许会喜欢。
他将她葬于树下,立了碑,用她留下的利具,刻好字:宁娴兰之墓。
他还是识字的,要是不识字,之前下山进了城镇,只会更寸步难行。
说起字,祭祀的人也认得不少字,他们特别喜好在人前卖弄下自己的“学问”。
实则是拽出几句诗,听起来十分晦涩难懂,但足够在村里搭起来的看台上赢得雷鸣般的掌声。
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然后得意洋洋地望向穷困的村民。
村民看向自家的小孩,满是崇敬地炫耀他们的厉害,再祈祷自家孩子能和他们一样效力于神,能获利于神。
宁卿如想起,他就是在嘈杂的欢呼声中发现了字的魅力,从那句句附庸风雅的人所谈之辞学习。
或许是天赋异禀,又或许是恰巧偷了本祭祀的书。
书上总是记得许多难以理解的话句,他经常出门观察诗中的画面,日出江花红胜火……
多美啊。
他的心灵似乎也被诗人的文字滋养。
至于祭祀用的那些书,给他带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看法。
祭祀的书,写得总隐约有种不舒服的感觉,祭品、幼童、血液……这些词句连在一段话中,确实无法理解。
他问过母亲,祭祀的人是“吃白饭”的吗?
不出意外的只有他被打了。
虽然母亲听完这句话时,脸色骤变,但他明白母亲也想同他似的童言无忌,与他开开心心地嘲讽祭祀的。
可惜,刘二就在旁边躺着,尽管醉得不成样子,他也像爆竹,随便一点就炸。
母亲警惕地在刘二面前,渐渐地淡忘了自己的性格。
宁卿如也算得上是从那个时候,发觉自己更了解她,离这位亲近之人更近了些。
之前,他只会在床边歪歪扭扭地坐着,想起出门洗了一次衣服就神采飞扬的母亲,自言自语:“母亲什么都好,别和刘二呆在家里更好。”
他不知道母亲遇上了平安,只知道母亲出去散散步,总会情绪好很多。
然后,母亲兴致勃勃地带他见了平安。
那位阿姨的脾气好极了,手上不像母亲有好多茧子,面色红润。
他越看平安阿姨,越心疼母亲,于是第一次见面,只不经意间,他的眼眶湿润了。
平安没有注意他的神色,与母亲说说笑笑,或许是无心之言吧,他脸嘟起来思考耳朵竖起来听她们话中的镇子,真有意思。
忽然听到母亲笑了笑,道:“曾经的镇上卖糖葫芦的铺子,我要是找得到,必然带我家娃娃去……”
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睛闪烁光芒,藏着万分期待。
阿姨似乎也听得认真,点点头,在场的人,各怀心事,都开始沉浸在幻想的生活里。
那就试试吧,母亲。
兴许是运气好,宁卿如成功下了山。
“禀告天地,我要救一人。”未羊的声音再次从耳边响起。
“魂魄离体而且碎裂,因果牵连,还有邪物……他?这样的人注定痴傻一生,你确定?”
“痴傻?那若是把我的性命也搭上呢?”未羊问道。
“……你认真的?那就意味着权柄移位,从今后他就是‘未羊’。”
“对,”未羊毫不在意地肯定道,“这种事交给他处理,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没有别的退路了?”
“毕竟在我看到的未来里,他是始终坚守本心的棋子。”就当是棋手入局的惊人之举吧。
“只是这‘祭品’的命格,注定他一生波折……”
未羊嗤笑了一声,消散在空中。
山海,迟早困不住井中之蛙。
火烧得旺,流光寻向,银星点点,归入河涛。
现在刚好赶上雨停,是祭祀的时候了。村长不在,只能由村长的大儿子办了。
带上傩面的舞者先登场。
灵动的丝绦如同水面的波澜,看台上热闹非凡,人们挂上笑容,站在台下挥动火炬,万只飞虫靠近火光又不得不因此远离。
锣鼓响起,沉闷与响亮的打击交织,既然是属于神的祭时,扮演成神的舞者又在何方?
“晦气,老早算好的祭品居然跑了,你们这群废物怎么回事?还没找到,那就换人顶上!”
大汉粗鲁地吼着,一旁的人强颜欢笑,从一行傩舞者中揪出个人来。
大汉满脸鄙夷,掀起这人丑陋的面具,见那脸,不由啧啧称奇道:“还真像,就你吧。你叫什么名?”
“文去伶……”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快去!”
文去伶平静地点头,拿起另一个华贵的面具,身形轻盈,步伐从容地上台,台板子吱吱响了下。
他听鼓点而动,突然传来哨呐的鸣声,吹奏者鼓起腮帮子隐身在台下,唯留台上舞者一人。
那舞者斜着偏头,露出发上的流苏缀,花边好似水浪。
坎肩的丹青色花骨朵如梦如幻地绽放,突然又被红纱掩盖。
文去伶轻轻转了一圈,漾起衣领挂着的条条福结,如玉般的圆珠被舞步带着,叮叮当当像铃当响起。
和它声音相映的,是发丝后面隐约能见的耳饰,串串红黑色的珠子荡动。
舞者移开了脸上的面具,细长的眉毛轻扬,真真宛若驻留人间的神。
台下众人也仿佛着呆了眼,狂热地冲向供台上,作为信徒,献出了自己的珍贵之物:新种的果子,养熟了的鸡鸭甚至是牛羊。
村长家高兴得不行,直摆着张喜庆的笑脸,拿好送来的东西,敷衍地向人嚷嚷着:“神明保佑。”
随后却悄悄摸摸地离开,向家的方向走。
听说宁娴兰勇逃福群村时,村里人大惊失色。
他们翻家清院只为了找消失的母子二人,这会儿还有村长家在,他们出面,迅速稳住局势,一群人才不至于搞得鸡飞狗跳。
大家商讨着,才有了这场祭祀,以祈求神明能够饶恕过往的怨债。
他们实在受不了前年的大雨倾盆,还有万亩良田的辛劳就此毁于一旦。
但更怕的是,自己犯的罪过,若不通过祭祀得到神的庇佑,唯恐哪天夜里纳凉时,就会怒鬼恶魂逮去,到玉蓝河受折磨。
天地最重因果,要是敢明知故犯,就要担得起至雷轰顶的代价。
舞者在台上,似乎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台下诸位的胡思乱想。
祭台上涌出了无数条红色的线交织缠绕,似乎要将他与台下人统统束缚。
台下人大惊,只见他的衣摆被风漾荡,整个人单脚制住一根红线,飘于半空,又轻轻点了点脚尖,眼神流露出一丝悲悯。
非是山中客,因果不在山。
舞者寻风吹的方向,枝头的叶随之飘来。
而后,台下人便不见那人踪影。
“成了!”
大汉激动地大声吼道,唾沫星子不讲理地喷了一地。
众人正欢呼雀跃,忽然,一阵响亮贯耳的唢呐声传来,震得山都好像抖了抖。
装饰祭台的红布被几名妇女扯下,撕成一段段。
男人们惊愕不已地瞧,只见她们将红巾系在右臂,又不知从何处拿来了铁锨、重斧、镰刀、叉子……各种各样的农具比比皆是。
气氛随风声沉下来。
不知谁喊了句:“搞什么?”
田妇们义愤填膺,纷纷叫喊着,一齐向前猛冲,气势浩大。
大汉一时没有防备,叫她们停手,可无人理会,最终落得个打翻在地、刀刀夺命的下场。
“你们怎么敢?”
一群反抗的人中,这道声音格外刺耳。
“就是你骂宁姐不守妇道!”一个脸上烫了块疤的女子大呵,“大伙儿,就是她,就是她当了我的朋友,还背地里捅刀子。”
“就是她把我骗来山里。”另一个女子着急地跟随她应道。
妇女互相配合,默契地绑了人处理了,又掀了祭台,再把脸上的血拿衣襟擦了个干干净净。
“别....看在你我夫妻朝夕相处,总顾念下情分……”
话音未落,那个女子狠狠地给他一锄头。
“你明知我是你强夺来的,还好意思来与我谈夫妻之好?”她嗤笑道,“到头来这仍是个烂到骨子的地方,无论拿什么装点,内里都是坏的。既然我已经脏透了,不妨拉着你们这些畜生下地狱,好叫我林家的祖辈看看你犯什么事,用你的血洗我的冤。”
旁边的老妇勉强撑直了腰拉着她。
这姑娘的确年纪不大,是前些时日刚被带上来的,还清楚自己的名字林挽,可惜家中只有年迈的老人,她不在家照看,老人就饿死在家里。
本还有兄长,却是好些年前走了,本可以当个小姐,又遇上家道中落的不幸之事。
田妇们陆续穿过小径,像是要把村子彻底扫荡完。
她们一路同行,每个人的目光如炬。
……
……
“山里果子忒多呀——”鼻中飘来饭香,柴火被烧得呲呲地响。
宁卿如捂得额头从草席上坐起来,记忆里的声音久久未散,当初未羊把逃出山海的任务交给他,随即就灰飞烟灭。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任务,以为万事大吉,结果没过几年,山海混乱成一锅粥,而他跟着朋友四处奔波。
再后面,记忆变得格外模糊……最终就是文去伶打的一鞭子。
“你醒了。”老人端来了稀饭。不算浓稠的米粥上只有几片菜叶。
“爷爷,他是不是饿得不舒服?”小孩从爷爷身旁钻出个大脑袋,“不然怎么倒在河边了?”
宁卿如摇摇头道:“我只是在那棵树下休息一会儿,粥就不必了。”
“你这么说,真当我老糊涂了。”老人也不执着,把破烂的碗摆在一边,“小友是遇上什么烦心事,和家里闹矛盾了?”
宁卿如又摇了摇头。
“那就是苦的。”老人说道,“这是乱世……苦海无涯啊。”
“老人家……”宁卿如听着老人说话声不太对劲,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他担心地问,“您还好吗?”
老人摆摆手:“我都没问你呢!你反过来说我。”
“抱歉。”宁卿如要被这老人绕进去了。但他的情况也不好用普通的中暑解释啊。
老人叹息道:“先前见过你和一个姑娘来山里采刺五加,我还想认识认识,没想到这次又撞上了……”
宁卿如奇怪道:“那不是缘分吗?”
“缘个头,”老人气道,“你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想把谁吓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