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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挟天子以令诸侯,宁卿如打文去伶 文去伶自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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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从轩在前面越走越慢,非常谨慎。
但夜里的邪物上钩只在瞬息之间,它们冲到相机里,黝黑的眼眶没有眼珠。滴滴答答——苍白的脸上流下暗红色的血,落在地上。
空气似乎正在扭曲,宁卿如的视线也随之模糊。
“被发现了。”宁卿如判断道。
之前接过两次这种活,遇到许多灵异情况,所以他下意识转了头。
却和茫然的季从轩面面相觑。
还行,人没有突然多出来,或是消失。
他们娴熟地拎起符纸袋,向着阴森的地方前进。一路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风,还有夹杂在风声中的刺耳笑声……
雾蒙蒙的,隐约见有山村里人提着灯。
大晚上的,宁卿如一猜就知他们并非活人。
趁着夜黑风高,宁卿如暗中给一行村民贴上了符,以防止他们乱动,拿着手上东西突袭。
“逢昙。”一把巨大的斧子听召而来。
村长的脚步踩得很空,但他明明是拖着自己短小的腿,从地上爬过来的。那双白眼睁得硕大无朋,如同桂圆般,红血丝遍布。
他的身子驼背,布料挂在他的肩上、脖子上,还有只有骨架的上半身,完整的器官在骨架里,待着好好的。
“各位,别回去了。”宁卿如平静地说道,“你们的家不在这里。”亡魂的归处自然在地底。
但是少有游魂不眷念人间,不然黑白无常、以及他们这些没钱的上哪儿找活计?
不过拿这个给徒弟练手,文去伶真够心大的。
他的声音似乎有穿透性,那堆看不出人型的怪异肢体闻言,纷纷像刚出生的孩童似的,大哭大闹,吃血珠的吃血珠,摸鼻子的搓鼻梁骨。
要不是符咒,这群人怕已经气急败坏地冲上来打人了。
村长突然出现在宁卿如眼前,嘴角裂开丑陋的笑,弯曲程度在手提灯的映衬下,越来越明显,正对上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怎么还能移动这么远?”宁卿如侧身避开村长,“符纸贴歪了。”他眼疾手快地把符纸正过来。
正完符纸后,宁卿如拍了拍村长的背,让符纸贴得更牢靠。
他不慌不忙地说:“收拾东西,我带你们回新家。”
村长愣了愣,似乎没听懂。
宁卿如觉得出乎意料,难得他把超度说得太含蓄了?
村长和村民没人再动弹,试着叫嚷了一声,怪异的声音从银牙传来,像新生的婴儿牙牙学语。
“你……”
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气音,声音还有些像季从轩,宁卿如打了个寒颤。
黑暗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那道人影拍了拍宁卿如的肩膀,结果被宁卿如用斧子挡住了。
“饶命,饶命!”这么大一把斧子直冲季从轩面门,本就胆小的他立刻认怂,又害怕吓人东西,只能闭上眼睛,不看面前的村长和村民说,“你个子不高,拿的斧头怎么这么大?!”
呼吸微弱,拍肩膀时丝毫动静……
宁卿如警惕心越发强烈,没有管季从轩的求饶,试探地问道:“你没回答我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哈?”季从轩看着宁卿如近在咫尺的斧头,锋刃露出亮光,看得出来它的锐利。
快想快想……
季从轩心里默念。
“你问……你问的是我的师父。”有个人代替了他回答。
宁卿如偏头,灌木丛里气喘吁吁地跑出一个人,两个季从轩对上眼,都支支吾吾说不清话。
宁卿如点头:“我是这么问的,你回答一下问题。”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从灌木丛中走出来的季从轩扯掉了缠在头发的树丫,随后顶着狼狈模样开口道:“我师父名叫文去伶,南城人,准确来说他是住在南城,我也不知他实际是从哪里来的。”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被宁卿如的逢昙斧拦腰砍开。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木头架子。有人用木头人装活人,伪装的甚至有呼吸,本事倒还真不小。
“文去伶,伶是口齿伶俐的伶吗?”
“是。”季从轩被吓得瑟瑟发抖,立刻老实回答。他亲眼看着木头人的惨状,对面前的人又敬又怕。
宁卿如冷笑,真是当年的好友……
人能像神兽活得长久吗?
逢昙斧在他的虎口颤动,积压的情绪如同火舌蔓延心口。
仇人没死啊……他想到这句话时,脑海清晰了一阵。这个名字就像是钥匙,令尘封的过往打开了大门。
“祭品!快!动手!”
“我们会想办法的,再坚持一会儿……”
“对不起,黎羊。”
要不是他和好友对彼此都撒了谎,现在恐怕连骨头都不剩了。
好友骗了情谊,而他藏了真实身份——“未羊”是能使用时间法术的神,因而留了后手。
利益的事,果然还是要皈依谎言,才能保全自己吗?
多少年了,长远到恨意化作无声无息的叹息。
尽管只有零星的片段,但他感觉,自己也不是大慈大悲的圣人,可是……
怎么连恨都恨得不彻底?
面前的村民趁着他分神的时候,尝试着脱掉那张符。可惜符纸和宁卿如之间有感应,立刻将他拉回现实。
宁卿如当机立断有了下一步动作,手中的法术像幼芽萌发,生出绿叶。但那光芒只是昙花一现,不久就散得干干净净。
没用,亡魂执念太深了……
果然还是不能摸鱼跳步骤。
村长和村民的眼神怨毒,活人的到来本就让他们很不舒服,现在又有人想将他们从家里带走。
可当他们准备扑上去撕碎活人时,宁卿如早就隐去了季从轩和自己的气息。
他后退了几步,退到阴影处,把脸用法术换成了村民的样子,气息也伪装得不差分毫,扮相非常生动。
季从轩也学着在脸上画鬼画符。
村长四周张望,没起疑心,只是闻到了阵阵血腥气,他硕大的眼睛翻了翻,似乎要将脆弱的眼瞳翻出来。
村民找了找,没找出人,一群人捧腹大笑,村长也开心地手舞足蹈喊:“不见了!大家出来!敌人走喽!”
宁卿如盯着季从轩的易容杰作……鬼真好骗啊。
“按我说得做,”他传音,“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孙子,我只是个普通的被孙子背着走的瘸腿老农。”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关切他腿的村妇打了招呼,那村妇只有一半的身体,下半身完全被炮弹炸没了,撑着地面的血肉还在燃烧。
宁卿如娴熟地和村妇唠家常。村妇听到了新鲜的八卦,又心满意足地走远了。
季从轩止住哆嗦的腿,默念危机解除。
“我们就这么装下去?”受不了了,季从轩一想起自己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着胆怯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宁卿如没理他,看准时机,揪住不知地面爬行的怪物脑袋,一掌紧紧贴着怪物脑袋。
季从轩学过这招,不过没学会。
窃忆术——据说会这法术,对方有再多伪装,都会全变空白。
季从轩的师父文去伶,还用过这种法术对徒弟耍赖皮,所以他可以说是十分印象深刻。
在村民的记忆里,村庄被炸药炸成了废墟,他们跟着村长躲过追兵,一路逃到山上。
其实,他们早死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中了……
是心总与天蜇印,
却思归鸿入清虚。
乾坤颠倒天为地,
江河破律洄为溯。
村里人经过一路波折,三魂七魄流失,现在又仅存孩童心智。不过,山海与人间紧密相连,不知山海的童谣,人间是否爱听?
“到时候传音给你,你唱童谣,我念咒。”宁卿如说道。
季从轩点头,壮着胆子唱起来,背上冷汗直流,面色很不好。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专注于踩蚂蚁。
村里人听见了童谣,纷纷回头,吓得季从轩踌躇不决,他想退后又想前进,脑子一片混乱。
见效果越来越明显,宁卿如在季从轩颤抖的童谣中,默默念起超度的咒语。
他的眼仁逐渐变成了山羊瞳,好在天色的昏暗,为他提供了极大优势,季从轩什么也没看见。
随风而逝,孩童归乡。
辛辛苦苦多年,大地慈母泣泪。
村长和村民伴随歌声平复躁动,慢慢闭上眼睛,倒在地上。
“童谣有这么大的威力?”季从轩觉得自己出门驱邪,见识不少。他望向云层中逐渐挤进微小的阳光,太阳的温暖洒满大地。
清理完血淋淋的场地,宁卿如对季从轩比了个手势,这手势在他们这行常用,意思是“好了”。
季从轩想立刻回南城吃顿大餐压压惊。
但是……他才想起自己忘的一件事:宁卿如好像是陌生人?还是非常危险的那种!
完了完了,用得最顺手的武器落在师父手里了。季从轩再次汗流浃背,他满脑子想到的都是:这尊神千万别一斧头送他上西天。
“没事,你叫你师父拿一下。”宁卿如把斧子抓得死死的。
怎么还会读心术啊,大哥?
季从轩今天是栽在这儿了,他强忍着对斧子的恐惧,咽了口口水,给师父飞鸽传书。
他望着宁卿如疑惑的表情,哆哆嗦嗦了好一会儿,勉强解释道:“平常我用法术传音给师父,会被师父忽视的。”
宁卿如本来是嫌弃飞鸽太慢,但……
听季从轩这么一说,还是算了。
他本来只想要离季从轩越远越好,找文去伶算账就行。
却忽然发现,方才的木偶……
木头人,论谁擅长用这种法术,还能把木头做得像是活人,什么闻家,那些全是闹着玩。
在他的记忆里,能有这手艺的只有——文去伶。
季从轩真是没心眼,师父就在暗处跟着他,这家伙居然没发现。
但既然来了,就别轻易走了。
季从轩还担心师父不理人,又用法术传音捎了消息过去,远处的烟花生到半空中,无声地炸开。
风在林中的动静格外清亮,鞭子猛地甩向宁卿如。
逢昙以刃相挡,鞭头与斧刃同时被震波弹开。宁卿如回撤半步,稳住身,随后双手握紧长杆,狠狠地抡起沉重的斧头。
光刃在漆黑的环境中亮着,像突然闪过的明星,鞭子的挥舞声也破空而来。
这种感觉百年不遇,宁卿如更确信,来人就是文去伶。
下一秒,有道残影踏风而行,用鞭子再次挡住锋利的斧子。
光不知从何处照到他的脸上。
文去伶的眼睛紧盯着宁卿如,似乎有些诧异。他的手抖了抖,宁卿如立刻把准时机把斧头往下压。
“你是……”
熟悉的声音传来,宁卿如感觉自己的心也随之悸动,他装得面上毫无波澜,但耳朵的嗡鸣,再交杂着猛烈的心跳,却不合时宜地加剧。
真是中邪了。
宁卿如的力道下得更重,重到文去伶的手开始渗血。
文去伶收手,眼疾手快地拿木头人挡了一击,木头人应声倒地,被斧头劈成两半。
宁卿如借力打斧子斜劈过去,斧子闪过文去伶的脸。
文去伶借着微微亮起的刃光,看清了那双眼。
琥珀色的眼瞳上下,被粗实的黑线分成两半,毫无情意地扫向面前的人。
似乎只把他当成冰冷的木头人。
“黎羊!”
宁卿如听到称呼,把斧子停住。
他啧了一声,似乎是为自己没下去手而后悔,文去伶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两人僵持了许久,宁卿如将斧子抵在文去伶脖颈旁,问他:“你还要交代什么遗言吗?”
文去伶似乎并不在意一把随时能要他命的斧子,他只是将鞭子随便一丢,然后舒了一口气,镇定自若地看向宁卿如:“当然要。”
他的眉眼带笑,像极了狐狸。
打什么坏主意呢,宁卿如眉头拧起,身体下意识后退一步。
“从你的记忆看,我好像是个……仇敌?”
文去伶说这话,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宁卿如的神色,似乎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惜并没有,他有些失落。
“难道不是吗?”宁卿如气地反问道。
文去伶像是找到了什么趣味,笑意更深:“那你……来报仇?”
他像是再也看不到那把夺命斧子,迎着那个人的恨意不断接近他。
宁卿如亲眼看着斧子抵进他的肩膀,巨大的血口不断涌出鲜血。他不知为何又心软,口中喃喃自语着。
疯子……
他不由自主地暗骂。
逢昙斧听话地散成了光点,光斑缓缓升入蓝天。
“用窃忆吧。”文去伶见他不肯下手,还毫无负担地帮忙支招,说道,“如果有恨,窃忆术是可以杀人的。”
宁卿如毫不犹豫将右手拍在文去伶额头上,金色的光芒亮起,文去伶感觉头骨似乎都要爆裂。
记忆宛若碎玻璃横飞,一鼓作气地奔涌进他的脑海中。
怎么也是零星点点的片段?
像是梦里似的,宁卿如看着熟悉的好友走向号角声里,而他转身,文去伶在旁边举着狗尾草,笑得春风得意。
“如,你想怎么做呢?”
“陪他们演戏,”宁卿如平静地说道,与文去伶不着调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到时候祭司会在台子上念叨,你记得祈福舞跳漫长一点儿。”
“明白。”
“你还想说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宁卿如看向他。眉眼若山黛,弯起来叫文去伶不由看得入神。
“你很好看。”
宁卿如只当这人又犯贱,随后双手贴着文去伶下巴,左右端详:“脑袋没出问题,只是在发神经。”
“百年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宁卿如刚放下的手抖了抖,“会的。”
画面一转,趁着宁卿如平复心情的间隙,文去伶扑上来,直直倒在宁卿如怀里,闭上了眼睛。
旁边树的叶子被惊动,绿叶落在地上,像是百年前众人在树下乘凉的模样。
而今,早已物是人非……
“死了吗?”宁卿如小声嘀咕道。
他伸手探了探,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打在指尖。
文去伶比当年弱了不少啊……
他将法术送往伤口处,伤口处浮现了玉色的花枝,枝头绽开白色的花。救人,这件事是他最熟悉的。
从文去伶的记忆里,没有背叛,只有美好的往事,围坐相谈甚欢的友人。
可是凭什么只有他记得?凭什么只有他担下痛苦?
盛大的潘兵布阵被乱了阵脚,将军听从了祭司的话,寻找能打破死局的“黎羊”祭祀。
神羊不死,因为天地不杀。
而且那所谓祭羊,不过是屡战屡败寻找安慰的借口。荒谬可笑,而他为了那些人得到慰藉死去了。
遇人不淑,真是悲哀。
宁卿如感觉到记忆化作泪水滑过脸庞……
你能不能活着体验一次我的痛苦啊?文去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