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往事回首向萧瑟,空留心念不知何 冤冤相报何 ...
-
“传说山海相隔千年,最初,没有飞鸽,没有信纸,于是山环绕起来,传出了乐声,乐曲中的情感响彻山谷的每个角落,诉说远游之人对家人的眷念。”
熟悉的声音在文去伶耳边响起,是宁卿如的声音。
文去伶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蓦然回首,茫茫云雾流动又聚拢,绿叶飞来又散落在地,不知何时成了人形。
宁卿如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文去伶,指了指文去伶身旁倒地不醒的云之青。
“你为什么也会在这儿?”
宁卿如眉头皱起。
他抬手,法术的光亮在手心凝起。
文去伶一顿,只见宁卿如的手突然按住了昏迷的云之青的额头——是窃忆术的施法。
“原来如此。”
文去伶看着宁卿如恍然大悟的样子,心道他应该没有见到自己的黑历史。
结果,宁卿如突然开始嘀咕着四个字:真有意思。
文去伶扶额,这下彻底栽了。
这个宁卿如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认真向文去伶解释道:“这里是因为一个锚点引发的世界意识。”
文去伶不理解。
“简单来说,就是你用了唢呐,而这位……凡人姑娘用了筝,恰巧两种乐器都是法器,产生共鸣的乐器把你们送往意识深海。”
这次文去伶听懂了,轻轻点头。
宁卿如继续道:“然后因为机缘巧合,你与我的因果将我带到这里,而我的存在,正影响着这里。”
……
文去伶立刻奇怪地问道:“因果会影响这么多吗?”
宁卿如沉默,似乎在想办法和文去伶再解释这其中的玄妙。
可是他的身躯逐渐消散……
文去伶感到一阵心慌,连忙问:“你这是怎么了?你受伤了?”
为什么不联系同行的人?
宁卿如摇摇头:“这份意识在消散,看来那人很厉害,能在这种情况下把你们救回去。我没什么事,不过是搬了个家累得慌……”
“你这哪像是累的状态?”
“真的。”
宁卿如平静地开口。
他的眼睛亮着天空的颜色,眼波似有青蓝色的泉水流转,而亮光就像从水边浮出,衬得眼中有轮红日初升,眉若山黛,唇如涂朱,而两条小辫又带着孩童的俏皮。
“去吧,我们总能重逢。”宁卿如道。
“在你的记忆里,我们是仇人……记忆是很重要的东西,而且从结果看是我的原因,我不敢想你经历了什么。”
文去伶自言自语,显然是被宁卿如的淡然说辞搞得摸不着头脑。
“仇人吗?”宁卿如歪了歪头,“趁我毫无防备之际,砸我头。我不该怪你吗?”他说完这句话,还笑了笑。
没有任何嘲讽的真切的笑。
文去伶愣住了:“对不起。”本还想说什么话作补偿,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是我委屈你了……”文去伶叹息地说道。
“原谅你不是我该做的事,”宁卿如虽然有些意外,还是说道。
“一切都是按棋局运作,你是很重要的棋子,应该不会死得很早。至于我的斧子,尽可安心。”
文去伶感觉他的话一点儿叫人心安的作用都没有。
他刚想说什么话刺激刺激这个玩失踪的人,脑子突然变得空空如也,竟一句话都想不起来。
“保重。”不知二人谁先开口。
……
耳朵一阵嗡鸣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文去伶醒了,自己正直直躺在沙发上,云之青端着碗药在旁边椅子上坐着,满脸阴沉,“这药是谁熬的?”
木偶、林媛还有小孩齐刷刷地低下头,整齐地站成排,乖乖挨训。
林媛缓缓举手:“你们不知道去哪了以后,木偶有些失灵,我就将就将就,自己试了试,谁知道……又着了?”
她越说越心虚,说话声最后几乎都变成蚊音。
云之青感觉他迟早被林媛气死。
之前和文去伶进入了个奇怪的空间,不可思议,居然见到了类似自己的分身。
但宁卿如自知从未学习过分身术。
那只能是时间法术的问题了……
那个宁卿如看见自己,只是用法术扫了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他疑惑地问:“天地会允许这样的事?”
没头没脑就讲谜语,这是“未羊”交给宁卿如的东西。
现在宁卿如都不清楚这个他在说什么。
但云之青还是三言两语和宁卿如达成共识。
“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他杀了我不假吧。”
“从你的记忆上看,真真切切。”那个宁卿如有些怀疑地开口,“倒像是引导棋局的结果,而且我能感觉到,你在尝试……”
“尝试什么?”
“你在尝试去恨,你果然还在像‘未羊’学人,而不是随心而动。”
随心而动,方能自由。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迟疑,斧刃之下,本来只应该有亡魂。”
“我也不知道。”那个宁卿如也在思考,“或许这是好事。”
……
有人来了。那个宁卿如藏起来,云之青在地上装昏。
该说不说,不愧是同一人。
宁卿如使用窃忆术后,立刻了解了云之青的全部记忆,却义无反顾地和云之青作出相同的选择——
他对文去伶说谎,称云之青是凡人。
某种意义上,也相当于,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自己骗了文去伶。
时间法术还是不明所以地被他使用,而且还很好用。
现在说这事,感觉都能编一段绕口令。
说来巧不巧,本来要被人差穿的事,又在机缘巧合下,侥幸瞒过去了。
唉——
文去伶的法术感应也没招。
而且,那个宁卿如好像知道更多事,包括这离奇的遭遇是如何产生的。
但不说,连本人也不告诉。
很有“未羊”谜语的精神了……虽然他跟文去伶解释了一番,但光是说了说因果,因果,就真能有这种效果?
那这经历,怕是早在他们这行变成常见现象了。
因为因果牵连最多的,就是修仙者。
那个宁卿如的话术处处是省略,而上一次,这么边瞒着人边解释的人,是技高一筹的文去伶。
文去伶不可能没发现……
云之青猜测,文去伶肯定也听出那人的话里,藏着不可靠人的东西,但他就是提了提,甚至没有过度询问这件事。
他怕是第一次没从人嘴里套出半句有用信息……
莫非关心则乱?!
别了吧。
这种可能微乎其微,而且对仇人这种心态……宁卿如想起心里阵阵鸡皮疙瘩就要拜访了。
文去伶没那么恶劣吧?
宁卿如心底想。
……赌不起,回来之后,文去伶看他的眼神一直怪怪的,搞不好想“祭品”,又想到烤全羊了……
宁卿如随即再次决定了!这身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无论如何,按原计划继续:
监视老仇家,找到迷失的记忆。
至于这次的经历,还得查清楚,筝是从西南部一路带来的,文去伶的唢呐好像也是佛桌的东西。
这两样东西居然共鸣了。
有时间还得去一趟西南,但西南地儿大,盲目地地毯式搜索,可能到死也查不出来,还得先找线索……
仔细想想,怎么碰上仇家就有大堆事啊?老天是为了促使他给文去伶一个斧头,送他上西天吗?
……
云之青想到这儿,思绪断了。
因为文去伶说的话,大脑感觉都不再运转。谁委屈谁了……云之青沉默,感觉心里异常的空。
别像个活菩萨,他想起死前的一幕幕,握紧了拳头。
心念一动,她抬眼,拍案坐起,惊得林媛头更低了一点儿,显然是认为师父更生她气了。
小孩也被吓了一下,以为云之青要重惩林媛,立刻替低着头的林媛求情。
他小心看着云之青的道:“这件事也有我的错,我会烧火的,但我那时犯困,林媛姐担心我会在灶台边上犯迷糊,就主动揽下了这活。”
云之青听了他的话,有些惊讶这孩子小小年纪,处事就这么井井有条,和一个小大人似的。
想起以后渡劫般的生活,真没辙。
她缓了缓,心里根本没怪过林媛,左右是好心办了坏事,这坏事也就是烧个厨房罢了。
她若是斤斤计较这种事,才不值当。
林媛在听到师父从宽发落下,不知为什么,突然又信心爆棚,转过头,坚定不移地又去二楼隔间开启新一轮研究。
云之青对此很淡定,林媛的信心向来不缺。
心里只道:少发毒誓,多几次成功,不然厨房的命运太多殇。
天空暗淡,夜黑风高,乌云密布,不久大雨倾盆。
打雷可不好睡觉……
云之青催促林媛早点儿休息,林媛应了句“好”,随后就躲在被窝里,拿着自己新买的手电筒,看起书。
电筒照亮被窝的一角,原本冰凉的杯子渐渐有了温度。
“我现在有个很大胆的想法,”云之青说着,而心道:以前确实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可不是大胆吗?
她暂时不管醒来的云汀雨,还有那些琐碎的事。
对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来说,眼前站着的人更重要。
她郑重地问孩子:“要不要成为我的家人?班主说你的爹娘没给你起名字……是家人就可以起名了。”
小孩对自己没名字的事一直很失落,听到云之青提起伤疤,忍不住擦了擦眼睛,但还是点了点头。
云之青苦笑道:“你这是答应了什么?”
是只想要我给个名字吗?
“全部。”
孩子轻声答道。他似乎天真地认为自己同意她说的一切,就能留下,眼眸都亮着光。
不过幸好,他赌对人了,从他被云之青接回来了的时候,一切就像他母亲临终时说的话发展:
“我可怜的娃儿,你若是遇到了面善的人,对人喊爹喊娘都成。要是人家不满,会一脚踢开你,要是人家没有,就算是接你回去,你或许也可以有个家……有个名字。我是没文化的,对不住你啊。”
……
云之青没在意小孩的联想,只是找了纸笔,开始想,要起什么名字?
“你知道父亲的姓吗?”云之青问。
“好像姓‘宁’。”
这孩子答应得倒是快。
但是……这姓怎么跟她的本名一个音?
无巧不成书,云之青跟云汀雨撞了同姓,宁卿如和这个班主那里捡来的小孩撞了同个姓。
又跟邻居说的失踪娃娃撞上了……
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看来还要找时间跟邻居说一说了。
云之青又开始琢磨起以为给孩子的房间,养孩子需要的钱,还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都要处理,有一个大麻烦还躺在沙发上。
她心里已经决定好了,今晚熬夜……
起名要深重选择,于是她开始翻起书:“神木,其根润泽大地……这谁写的,作者云汀雨?!”
说完,想翻白眼的云之青强忍着,往沙发边瞧了瞧。
“终于想起我了?”
一边待着。
云之青撇了他一眼,心道。
文去伶居然把她的日记本改成了《山海奇物志》!亏他如此有才,连名字旁边都欠欠地补了句:知无不言。
嘲讽谁呢?
这个词云之青做不到,他文去伶就更没做到。
他的作品里面,韭菜看着倒像是画成了禾苗。
正常,云汀雨画的符纸也具有迷惑性,旁人是学不来的。
说起来,云之青无事时,随手查了查季从轩的能力,能查到,也是奇迹。
毕竟宁卿如一直是野路子,没想到修仙档案的保险的结界很好攻破。
她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了看……
季从轩,合欢宗……
这是什么宗门?
宁卿如以前从未听闻,浏览季从轩的个人记录:
在行里评判为垫底。
垫底……跟野路子几乎没有区别了。
云之青想起季从轩的害怕模样,如果允许,文去伶真应该带他去战场练练。
但是可惜,山海又明令禁止修仙者管这些凡间的历史进程。
除了野路子连档案上的记名都没有,像宁卿如和文去伶二人一样,都一直是跟凡人相处,生活也在凡间,所以名是没有。
季从轩哪来的宗门?
宁卿如无言以对……
可能乱世在人间会吃不饱饭,在修仙那边还能完成任务好好生活,让季从轩心动了?
算了,也许只是给他师父留个外援,但他的水平……
真的能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同行认可吗?
同行多是说官腔公事公办,还有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武之人——就是莽夫。
之前和林媛说的,留在南城隐居的同行,是宁卿如认识的那些,人比较靠谱,但实际也是野路子。
野路子向来是梁山好汉打窝,彼此相处也愉快,上面真诏安的话,恐怕也和梁山好汉一个命运。
过去组织也是这样,被打压得都直不起脑袋。直到现在还是一盘散沙。
宁卿如遇上修仙世家,大多时候装没看见。
除非他布置好的局被傻子搅了个稀碎,他可能会在驱鬼期间把人丢出去。
说起野路子,文去伶又是例外。
……
哪天和算命先生问问,是不是八字犯冲还是怎么?
……
终于回过神,云之青的目光重新回归那本惊世杰作上,作者云汀雨大人才,在韭菜旁边写了它的药用价值:吃。
真气笑了,巧不巧,稻米和韭菜都能吃。
该说他是知无不言,还是口出狂言?
这家伙心里有数,竟忽悠人。
看着文去伶的眼镜松松垮垮地耷拉在一边,真想给他一斧头,云汀雨牙尖嘴利又要说话,云之青警惕心上来,下意识说:“闭嘴!”
云汀雨听话闭嘴。
这个“凡人”本事太大,打又打不过,大抵只能闷声不响地受气。
云之青要处理正事,再不处理小孩也陪着熬夜,不太好。
她觉得“泽”字不错,心道“润物细无声”,讲究“泽”,说不定起了这个名字,会有福泽降临。
云之青拍拍孩子的肩道:“宁泽心,怎么样?”
“好听……但怎么写?”孩子点头称赞。
云之青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名字,三个字的笔画数,对于这小孩来说,还是太多了。
她索性让宁泽心抓着笔书写,然后握着宁泽心抬笔的那只手,耐心地教他部首,好让他把这三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云汀雨若有所思地在一边瞧。
他看见了那个“宁”字写好,也不由惊叹道:“这是什么缘分?”
云之青装作听不懂,还故作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有个……同行也是这个‘姓’。他好像在南城没什么亲戚。小孩儿,你们说不定是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