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7、河边 他脑子里全

　　学校后面那条河，周驰转学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河不宽，大概十几米。两岸种了柳树，十一月的柳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晃来晃去。河边有一条水泥路，路上没什么人。
　　周驰到的时候，河边上空荡荡的。
　　他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
　　程旭说"周六下午"，但没说几点。周驰也没问。他要是在后面追着问"几点"，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但他还是两点就到了。
　　他站在河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等了十分钟，没人来。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人。
　　周驰掏出手机，想给程旭发条消息。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程旭的联系方式。
　　他们当了快一周同桌，居然连微信都没加。
　　周驰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站在河边，看着河面上飘过的枯叶，心想自己该不会被耍了吧。
　　程旭那种人，会说这种约人出去的谎吗？
　　他想了三秒。
　　不会。
　　程旭不说谎。他连多余的话都不说，怎么可能说谎。
　　但万一呢。
　　万一周六下午只是他的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呢。
　　周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掉进河里，咚的一声。
　　他决定再等五分钟。五分钟不来，他就走。
　　周驰盯着河面，数时间。
　　数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很蠢的事。他在心里默数秒数，想算准五分钟。谁等人会默数秒数的？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风里，看着河对岸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发呆。
　　那棵柳树长得很奇怪。主干歪向河面，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个人弯着腰在照镜子。
　　周驰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回过头。
　　又过了五分钟，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
　　程旭走过来。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把下巴遮了一半。手里没拿水杯，拿了一瓶矿泉水。
　　他走到周驰面前，停了一下。
　　"来了。"
　　那语气不像在问话。是在陈述。
　　"嗯。"
　　程旭点了点头，往前走。
　　周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去哪儿？"
　　"沿着河走。"
　　周驰跟上他。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水泥路往前走。左边是河，右边是落光了叶子的柳树和一排老旧的居民楼。
　　风有点大，吹得河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
　　周驰走在程旭旁边，发现程旭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这个人连走路都很有规律。
　　"你怎么想到要来这里？"周驰问。
　　程旭想了想。"安静。"
　　"就因为这个？"
　　"嗯。"
　　"你家附近没有安静的地方？"
　　程旭没回答。
　　周驰看了他一眼。程旭的表情跟在学校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周驰发现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某个地方，而是散在河面上。
　　好像他在想事情。
　　他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周驰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尴尬。以前他跟人待在一起，如果对方不说话，他会浑身不自在，总得找点话题来填。但跟程旭一起沉默，好像沉默本身就是正常的。
　　程旭不会用沉默来让你难受。他只是不需要说话而已。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周驰问。
　　"做题。"
　　"除了做题呢？"
　　程旭想了想。"有时候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
　　"小说也看？"
　　"看。"
　　周驰看了他一眼。"你还会看小说？我以为你只看教材。"
　　程旭没接话。
　　周驰发现自己又在一个人唱独角戏。但习惯了，他继续往下说。
　　"我喜欢看武侠小说。以前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趴在桌斗里看，被老师没收了好几本。"
　　程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看吗？"
　　"好看。你没看过？"
　　"看过一本。"
　　"哪本？"
　　"《笑傲江湖》。"
　　周驰愣了一下。"你也看金庸？"
　　"嗯。"
　　"你喜欢哪个角色？"
　　程旭想了想。
　　"令狐冲。"
　　"为什么？"
　　"他什么都不在乎。"
　　周驰看了他一眼。
　　这个答案，配上程旭说这句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贴切。程旭跟令狐冲确实有点像。跟武功无关，是那种对什么事都淡淡的态度。天塌下来也不着急。
　　"那你呢？"程旭问。
　　周驰又愣了一下。
　　这是程旭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
　　"我？我喜欢杨过。"
　　"为什么？"
　　"因为他够狠。别人欺负他，他就打回去。从来不怂。"
　　"还有呢？"
　　周驰想了想。"还有他等一个人等了十六年。挺酷的。"
　　说完他发现自己说了一个挺矫情的理由。
　　但程旭点了点头。
　　"是挺酷的。"
　　程旭说完，看向河面。风吹过来，他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
　　周驰看着他，突然发现程旭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那颜色说不上黑，是深棕色，被光照到的时候会变成琥珀色。
　　他以前没注意到这个。
　　"你看什么？"程旭问。
　　周驰收回目光。"没什么。走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周驰开口了。
　　"你周日一般干什么？"
　　程旭想了想。"做题。看书。睡觉。"
　　"周日也做题？"
　　"嗯。"
　　"你不累吗？"
　　程旭看了他一眼。"你周日干什么？"
　　周驰想了想。"以前睡觉。现在大概也是睡觉。"
　　"那明天来学校。"
　　"来学校干什么？"
　　"做题。月考。"
　　周驰沉默了。他发现程旭的逻辑很简单。月考要考，所以要做题。周日有空，所以周日做。没什么好讨论的。
　　"几点？"周驰问。
　　"九点。"
　　"教室？"
　　"嗯。"
　　周驰看了他一眼。"你周日也去学校？"
　　"去。"
　　"你一个人去教室做题？"
　　"嗯。"
　　周驰沉默了。这个人周末一个人去空荡荡的教室做题。没有老师，没有同学，就他自己。一坐就是一天。
　　河边有一个台阶，延伸到水面上。台阶上长了一层青苔，绿绿的颜色。
　　程旭在台阶前停下来。
　　他弯下腰，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放在台阶上。
　　然后他坐在台阶旁边的石头上。
　　周驰看了他一眼，也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河边，看着对面的河岸。
　　沉默了一会儿。
　　河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周驰坐在石头上，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旭。
　　程旭盯着河面，眼睛一动不动。他坐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搭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塌下来。
　　周驰发现，这是程旭在学校之外的样子。没有坐得笔直，没有在写字。就是坐着。像普通人一样坐着。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周驰问。
　　"嗯。"
　　"一个人？"
　　程旭沉默了几秒。
　　"有时候。"
　　周驰发现程旭这句"有时候"跟刚才的语气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
　　"你……"
　　周驰话还没说完，程旭开口了。
　　"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经常来这条河。"
　　周驰看着他。
　　"一个人来。"
　　程旭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跟他无关的故事。
　　"坐在这个位置，看河。"
　　周驰没说话。
　　他等着程旭继续往下说。但程旭没有。他说完这两句就停了，看着河面，好像在等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来？"周驰问。
　　程旭没回答。
　　他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周驰以为他不会说了。
　　但程旭开口了。
　　"那时候没别的地方去。"
　　周驰看着他。
　　程旭的语气很平。但周驰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一个六年级的小孩，没别的地方去，一个人坐在河边看水。
　　周驰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程旭站起来。
　　"走吧。"
　　两个字。
　　周驰看着他，想问点什么，又想现在问大概不妥。
　　他站起来，跟着程旭继续往前走。
　　后来他才知道，程旭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婚了。两个人都不想管他，把他扔给奶奶。他奶奶住在这条河附近。那段日子，他每天放学就一个人来河边坐着，不回家。
　　但那是他后来才知道的事。
　　现在，他只是跟着程旭，沿着河边走。
　　风又吹过来。
　　周驰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旭。
　　程旭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周驰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发现一件事。
　　程旭的步子，比刚才慢了。
　　那步子慢得不像走不动。像是想让这段路长一点。
　　周驰没说话，也放慢了脚步。
　　他们沿着河边又走了一段。河对面的居民楼里，有人家在做饭，飘出一股炒菜的香味。
　　程旭停下来。
　　"就到这里。"
　　周驰看了看四周。已经到了河的另一端，再往前走就是一座桥。
　　"回去了？"
　　"嗯。"
　　程旭转过身。
　　周驰跟在后面，两个人又沿着原路往回走。
　　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柳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
　　走到他们最开始碰面的地方，程旭停下来。
　　"明天。"
　　"嗯？"
　　"要月考了。"
　　周驰愣了一下。"星期一月考？"
　　"嗯。"
　　周驰沉默了。他完全忘了月考这回事。
　　"卷子还没做完。"
　　周驰知道他说的是昨天那张没做完的数学卷子。
　　"知道了。"
　　周驰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程旭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周驰站在河边，看着程旭的背影走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黑色的羽绒服在橘红色的光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剪影。
　　程旭走到公交站，没有回头。他站在站牌下面，把帽子摘下来，低头看手机。
　　周驰看了几秒，直到公交车进站，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石子滚了两圈，掉进河里，咚的一声。
　　跟刚才那颗一样。
　　周驰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
　　风从后面吹过来。
　　他脑子里全是那条河和程旭说话时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