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17、躲 李磊看着他

　　第二天早上，周驰六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要不要请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活了十七年，他逃过课、翘过考试、跟老师拍过桌子，但从来没有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人"而想请假。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几秒，然后掀开，坐起来。
　　不行。请假太怂了。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厨房喊了一句"包子和粥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桌上那袋包子，脚步顿了一下。
　　昨天他跟程旭说的就是包子。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脑子里全是昨天放学时的画面。程旭站在银杏树下，路灯照在他脸上，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折回去，从袋子里又拿了一个包子，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程旭还没来。
　　他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竖在面前。
　　然后他等了一会儿。
　　心跳有点快。
　　等到早读铃响了，程旭还是没有来。周驰的视线忍不住往门口飘。看了三次。三次都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旭从来不会迟到。
　　周驰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多想，也许程旭今天有事。
　　第一节课上了一半，门被推开了。程旭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座位上，把保温杯放下，拿出书，翻开。
　　全程没有看周驰一眼。
　　周驰的视线追了他几秒，然后收回来，落在课本上。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程旭今天怎么迟到了。
　　他在想，程旭怎么不看他。
　　他在想，程旭生气了没有。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摁回去，告诉自己别想了。没用的。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李磊从前排转过来。
　　"周驰，去小卖部不？"
　　"不去。"
　　"走嘛，陪我去买瓶水。"
　　周驰想说"不去"，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程旭不在，去接水了。他不想待在教室里等程旭回来。
　　"走。"他站起来。
　　李磊跟他一起走出教室，下楼的时候李磊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有吗？"
　　"有。没睡好？"
　　"嗯。"
　　"因为什么事？"
　　"没事。"
　　李磊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分明写着"我信你个鬼"。
　　在小卖部买了水，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喝。李磊靠着栏杆，周驰靠在他旁边，目光放空，看着操场的方向。
　　"你今天早上来得挺早。"李磊说。
　　"嗯。"
　　"程旭迟到了，你发现没？"
　　"发现了。"
　　"他从来不迟到。"
　　"嗯。"
　　李磊喝了一口水，然后偏过头看着周驰。
　　"你们俩怎么了？"
　　周驰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一下。
　　"没怎么。"
　　"你确定？"
　　"确定。"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他？"
　　周驰没说话。
　　他今天早上确实没看程旭。不敢看。想看的，但就是不敢。
　　李磊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你刚才下楼的时候，往教室方向看了三遍吗？"
　　周驰愣了一下。
　　"你看的不是教室。"李磊说，"你看的是程旭的座位。"
　　周驰张了张嘴，想说"你看错了吧"，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李磊没看错。
　　"行了，不问了。"李磊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周驰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他自己想清楚。他想什么清楚。
　　他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怎么跟别人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驰没有去食堂。他让李磊帮他带了个面包，自己坐在教室里。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的，低头玩手机的。周驰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开摊在桌上，假装在看书。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食堂。因为他怕在食堂遇到程旭。
　　他咬了一口面包，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他嚼着嚼着，脑子里又开始转。
　　昨天程旭说"包子"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眼神。
　　跟平时一样，又跟平时不太一样。
　　周驰把面包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他明明已经看到那些糖纸了，他明明已经决定往前走一步了。但睡了一觉醒来，他又开始慌了。
　　怕什么？他不知道。
　　大概是怕自己搞砸。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周驰换了衣服去操场，跑了两圈之后出了一身汗。体育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他去篮球架下面坐着。
　　阳光照在操场上，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
　　程旭。
　　程旭没有打篮球，他站在操场另一边，跟体育老师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楚。但周驰能看到他的侧脸，被太阳光照着，轮廓很清晰。
　　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能不能出息点。
　　但他余光还是往那边飘。
　　程旭跟老师说完了，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往周驰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很远，周驰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个动作，让周驰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旭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就一眼。
　　周驰坐在篮球架下面，手里拧着水瓶盖子，拧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拧紧。盖子上的螺纹卡着手心，有点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躲了程旭一天，程旭也一天没跟他说话。
　　程旭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周驰坐在篮球架下面，把那个瞬间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
　　但周驰注意到了。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是他说的。
　　"行。我买"也是他说的。
　　但今天早上他买了包子，在教室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程旭。后来程旭来了，但他忘了把包子给他。
　　不对。是不敢。就这么简单。
　　是不敢。
　　他把包子放在书包里，一整节课都没拿出来。那个包子就搁在书包底层，隔着布料，他好像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
　　最后课间的时候，他拿出来，自己吃了。
　　那个包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他嚼着的时候，觉得嘴里又干又涩。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他在想，程旭早上吃了什么。
　　他在想，程旭中午吃了什么。
　　他在想，程旭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别扭了一天。
　　口袋里的那个包子他最后还是没拿出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包子，纸巾还包着。他拿出来了，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了。
　　因为给不出去了。
　　放学的时候，周驰收拾好书包，准备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程旭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驰没动。程旭也没动。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喊"晚上去哪吃"。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传到周驰耳朵里的时候，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程旭一眼。
　　程旭也在看他。
　　那个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没有生气。没有冷淡。跟平时一样平静。但平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程旭先动了。
　　他拎起书包，从周驰身边走过去。
　　经过的时候，他没停，也没说话。
　　周驰闻到了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冬天空气里的凉意。
　　那个味道从身边经过，然后远了。
　　周驰站在原地，听着程旭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靠。"他小声说了一句。
　　李磊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周驰。"
　　"嗯。"
　　"你到底怎么想的？"
　　周驰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教室门口的方向。程旭已经走了。走廊上的灯亮了一排，空荡荡的，脚步声早散了。
　　"你喜欢他吧。"
　　周驰转过头，看着李磊。
　　李磊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他妈说什么呢。"
　　"我说你喜……"
　　"闭嘴。"
　　李磊闭了嘴，但表情没变。他拍了拍周驰的肩。
　　"行，不说了。你自己想想吧。"
　　周驰站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看着李磊走出门口。
　　他自己想想。
　　他想了。
　　他想了一整天了。
　　想得头都大了，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答案就在那。不敢认而已。
　　他拎起书包，走出去。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银杏树还在那里。路灯还没亮。
　　他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走了。
　　口袋里的包子还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塑料袋碰到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周驰没有回头。
　　他走回家，上楼，开门。他妈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来了？饭在锅里"。
　　"嗯。"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包扔在桌上，他坐下来，盯着墙壁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
　　程旭发来的。
　　两个字。
　　"晚安。"
　　周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着他的表情。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他没有回。
　　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万一又亮了。万一程旭还会再发一条。
　　他等了一会儿。十几秒。半分钟。一分钟。
　　后来屏幕没再亮过。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那两个字一眼，然后扣在床头柜上。
　　那个晚上，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