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18、行 他趴在桌上

　　周驰醒了。
　　是被那个念头吵醒的。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天花板灰蒙蒙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凌晨四点半。窗外有人在扫街，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替他的心跳打拍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要去找程旭说清楚。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翻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坐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是前天程旭给他批的。红笔圈了三处，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字迹工整，干净利落。
　　周驰看着那行批注，伸手摸了一下。
　　纸面是凉的。
　　他收回手，看着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风把树枝吹得晃了一下。
　　他活了十七年，做过很多决定。跟人打架，那根本不算决定，是本能。逃课，那也不算，是懒得忍。但今天这个决定不一样。
　　今天这个决定，他要想清楚。
　　他想了。
　　想了很久。
　　从凌晨四点半想到六点，窗外从漆黑变成灰白，路灯灭了。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些发青。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行了。就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镜子里的那个人说。
　　但他说了。
　　他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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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驰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门还没开。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早来的值日生还没到。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上来了。
　　程旭。
　　程旭穿着黑色的外套，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周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继续走过来了。
　　"早。"
　　一个字。跟平时一样。
　　周驰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早。"
　　程旭走到教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周驰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教室里很安静。桌椅整整齐齐的，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程旭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拉开书包拉链，拿出课本。
　　整个过程跟他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
　　周驰站在自己座位旁边，没坐下。
　　程旭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看了周驰一眼。
　　"怎么了？"
　　周驰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卡着，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从四点半到六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最好的结果是什么。他都想了。
　　他想好了。
　　但真站到这个人面前的时候，他又说不出口了。
　　程旭没催他。
　　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周驰深吸了一口气。
　　"程旭。"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
　　程旭看着他，没说话。
　　周驰又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别人可能都能听见。
　　"我……"
　　他停了一下，然后一咬牙。
　　"行。"
　　一个字。
　　说出来了。
　　他说完这个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像是一直压着什么东西，终于搬开了。
　　程旭看着他。
　　那个表情，周驰看不太懂。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就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行是什么意思？"
　　程旭问。
　　周驰看着他。这个人问得认真，没装傻，是真的想确认。
　　"就是行。"周驰说，"你说你喜欢我。我说行。"
　　程旭没说话。
　　他看着周驰，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跟之前那种微不可查的动不一样。是真的动了一下，往上弯了。
　　周驰愣住了。
　　因为他没见过程旭笑。
　　从第一天到现在，他没见过。一次都没有。
　　他见过程旭面无表情的样子，见过他皱眉的样子，见过他认真做题时眉心微微拧着的样子。但他没见过他笑。
　　现在他见到了。
　　程旭笑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他整张脸都变了。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有了光。
　　周驰发现自己的心跳更快了。
　　他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户。
　　但他嘴角也翘了起来。
　　"你别笑。"他说。
　　"为什么？"
　　"不习惯。"
　　程旭没说话。但他嘴角没压下去。
　　周驰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
　　他低头看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但他心情很好。
　　好到他想出去跑两圈。
　　上午第一节课，周驰上得心不在焉。
　　跟焦虑的那种心不在焉不一样，是另一种。像是你刚做了一件大事，身体的兴奋还没退，坐在那里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他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程旭。
　　程旭在听课。坐姿端正，手里拿着笔，偶尔在书上记两笔。
　　跟平时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周驰知道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事。
　　这个人会笑。
　　而且他笑起来很好看。
　　周驰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压了一下，没压住。
　　"啧。"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旁边的程旭动了一下。
　　周驰余光看到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推了过来。
　　上面写着："别笑了，老师在看你。"
　　周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程旭。
　　程旭在低头看书，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
　　但周驰看到他嘴角还翘着一点。
　　周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你也笑了。"
　　程旭看了一眼本子，没回。
　　但他嘴角又翘了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驰跟程旭一起去了食堂。
　　李磊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们对面。
　　"你们俩今天怎么一起来的？"
　　"本来就一起。"周驰说。
　　"不是，我说的是……"李磊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今天感觉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李磊咬了一口鸡腿，"就是你们俩之间那个气氛，跟昨天不一样了。"
　　周驰没说话。他低头吃饭。
　　李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程旭一眼。
　　程旭在喝汤，表情很平静。
　　李磊放下鸡腿，压低声音问："你们是不是有事？"
　　"没事。"周驰说。
　　"你确定？"
　　"确定。"
　　李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旭，然后"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得很长。
　　周驰没接话。
　　但他在桌子下面，踢了程旭的鞋尖一下。
　　程旭看了他一眼。
　　周驰没看他。
　　他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到程旭的盘子边上。
　　程旭看着那块肉，停了一下。
　　然后他夹起来，吃了。
　　下午的课，周驰破天荒地听进去了。
　　他成绩没突然变好，是因为他脑子里不再转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
　　念头还在。但不再是"他喜不喜欢我""我该怎么办"，变成了"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明天要不要再给他带一盒牛奶"。
　　这些念头，周驰不怎么排斥。
　　他趴在桌上做题，做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窗外的树枝上停了两只麻雀，挨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旭。程旭在写语文作业，侧脸被光照着。
　　周驰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他发现自己在哼歌。
　　晚自习的时候，两个人还是跟之前一样坐在一起做题。
　　但气氛不一样了。
　　之前周驰坐在程旭旁边，心里是乱的。他会在意程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又怕自己藏得不够好。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坐在程旭旁边，心里是安的。
　　因为他知道答案了。
　　他不用猜了。
　　他做了一会儿题，放下笔，转过头。
　　"程旭。"
　　"嗯。"
　　"你今天早上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程旭放下笔，偏过头看着他。
　　"没感觉。"
　　"没感觉？"
　　"嗯。"
　　"那你怎么笑了？"
　　程旭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程旭停了一下，"开心。"
　　两个字。
　　他说得很轻。像是这个字说出来，他自己也不太习惯。
　　周驰看着他。
　　忽然发现，这个人说"开心"的时候，表情跟做题的时候一样平静。
　　但他知道这个人今天早上笑过了。
　　只有他见过。
　　"行吧。"周驰转回头，拿起笔，继续做题。
　　但他发现自己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因为那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一直在转。
　　晚自习结束，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十一月的风冷了，周驰把手插进口袋里。
　　程旭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周驰停了下来。
　　程旭也停了。
　　"怎么了？"
　　周驰看着那棵树。
　　"这棵树明年还会长叶子吧。"
　　"会。"
　　"那到时候我们还会一起走吗？"
　　程旭看着他。
　　"会。"
　　一个字。
　　周驰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程旭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周驰知道，这个人说"会"的时候，是认真的。
　　"走吧。"周驰说。
　　他先迈步了。
　　程旭跟上。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周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想了想，然后伸手碰了一下程旭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
　　像是不小心的。
　　程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碰到的手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驰。
　　周驰没看他。他看着马路的方向，表情特正经。
　　但他的左手没有收回去。
　　程旭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周驰的手。
　　没用力拉。也没用力牵。
　　就是握住了。
　　周驰的手凉了一下。因为程旭的手比他的凉。
　　但他没有抽开。
　　"车来了。"程旭说。
　　他松开了手。
　　周驰站在原地，看着程旭上了车。
　　程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他隔着窗户看了周驰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
　　但周驰看到了。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刚才被碰到的地方，还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家走。
　　走着走着，他笑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
　　他走到家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门。
　　他妈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跟同学吃的？"
　　"嗯。"
　　他妈没再问了。
　　周驰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到床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
　　程旭发的。
　　两个字。
　　"晚安。"
　　周驰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晚安。"
　　点了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
　　跟上一次不一样。
　　上次他等了一整晚，什么都没等到。
　　这次他发了。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没有压。
　　他心想，明天早上还要给程旭带一盒牛奶。
　　不。明天早上他要去买包子。
　　程旭说他想吃包子的。
　　他想着想着，就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睡着了。
　　嘴角还是翘着的。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