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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渺渺——别怕—— 身处人群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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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回音回荡在整个山谷,叶疏涟慢悠悠地从洞穴中走出,高举的双手捧着一抔缎光丝绸,守在两侧的护卫用沉香将其浑身熏过一遍,她这才走向人群,站上那高台,背后是那几面枯槁瘆人的十方鼓。
其中最大的那一面下站着一个满脸刺青的男人,身着黑袍,头戴银色抹额,他用力地敲击着那面鼓,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直到最后一声鼓响——悠远的回响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台前,“请神仪式,正式开始!”
喜君睁大双眼,只觉好奇,小声向苏无名请教,“义兄,这仪式看着好生奇怪。”
“大多祭祀仪式都比较神秘,你看叶疏涟手里的丝绸,那男的穿着打扮都是一副‘妖怪’的样子,我估计就是请神上身,然后佯装打败妖怪的法事,与一般法事应只是形式上的差距,实则别无二异。”苏无名说完这话便悄悄地移到一旁,对樱桃嘱咐:“樱桃,这男人,应就是姚奉。”
“你放心,我必紧紧盯着他。”樱桃恶狠狠地看向台上那手持金柝跳着祭祀舞的男人,却听到苏无名说:“不用,他今天一定会死。”
樱桃惊愕转头,忙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听到,使劲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苏无名你疯了?说什么呢!”
“哎哟,”苏无名揉揉肚子,“我说真的!”
“不是说好了要救他,好找出后续的线索吗?!”
“那是我们的计划,在叶疏涟的计划里,他必须得死!”苏无名低头鬼鬼祟祟,贼眉鼠眼,“你小点声!”
费鸡师趁着台上群魔乱舞的时候拧开酒囊,偷喝一口酒,舒畅极了,“你俩还能再大点声,嘿,河对面都能听见你俩说的话!”
“你们干什么呢?!”已经发现好几个人侧头寻找噪声的来源了,卢凌风只好面色冷峻地挪动了两下嘴唇,“苏无名,到底什么计划,她到底要我们配合什么?!”
苏无名被樱桃拧得撕心裂肺,整个面孔都变得十分狰狞,“没……没什么计划!就是让我们按兵不动,这就是……哎哟哎哟……她…她的计划!”他手指摆上嘴唇中间,小眼睛使劲转动,示意樱桃小点声,下手轻点!
樱桃仗着比他大上一倍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回去!
突然一阵吟唱打断了他们——
少女向妖族献上生命,她双膝跪地,紧闭双眼,绸缎高举过头,纯白面纱遮住她大半张脸,光洁的额头画上了靛青花钿,古磬声由远及近,似乎远处神明腾云而来,千万祈福构成的身躯轻轻落在她的眉间,窜入她的身体,神祇的旨意,总是这般举重若轻的从容。
台下众人兀自祷告,一时之间,乐声、低吟的咒语声,一派和谐。
少女对面的“妖族”手举大刀,身披羽翼,半张漆金挂面将他的一双鹰眼露在外面,煞气外泄,他旋转着身子,跳跃着来到少女神明的面前,举起大刀,作势要砍——
尖利的裂帛声在上空炸裂!
姚奉显然对此毫无防备,少女手中的洁白绸缎应声被撕裂成两半,嘴角的鲜血将拂面轻纱染成鲜红,她瘫坐在地,坚毅的脊梁骨再也撑不住她的身躯,神明被无形之爪抽走了,如今的她,不过一具肉体凡胎而已,鲜红的眼角悄悄落下一滴泪,她挣扎着身子向台下的人伸出手去,却没来得及,堪堪倒在了高台边缘,一只纤纤玉手,如风中凋零打旋的铃兰花,死气沉沉。
“阿姐!!!!!!”叶渺渺本坐在阿爷的脖子上,见到姐姐倒下,胸口一阵热血翻涌,她大声嘶吼,拼命想要跳到台上去,却被不明所以的人群阻拦,苏无名见状忙对樱桃使了个眼色,“樱桃!”
樱桃领会其中深意,一跃而起,带着叶渺渺三步并两步上了高台,抽剑指向手足无措的姚奉,大声呵斥:“杀人凶手便是你!在此等重要仪式上杀了神使,你该当何罪!”
阿爷忍住内心的悲恸,捂住揪成一团的心脏,大喊:“杀了他!杀了他!为疏涟报仇啊!!!”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台下议论纷纷。
“他是谁啊,是大祭司吗?”
“怎么回事啊,怎么倒下了,不是做做样子吗?”
“吐血了都!快,快去看看!来个人啊!”叶辛佑此刻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这个名义族长,真是难当啊!
巫杞从后面的楼梯迅速跑了上去,一个箭步摔在了叶疏涟身旁,从血泊中拾起她的手,但怎么也止不住身体的颤抖……身下的人呼吸毫无起伏,她捧起疏涟的脸掰正朝向自己,轻声呼唤:“疏涟……疏涟?……疏涟啊……!你…你这又是何苦呢……”却无人回应,苍白枯萎的脸庞,徒余两个空洞黑瞳。最终,巫杞泣不成声,一个母亲,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叶渺渺跪坐在一旁,泪眼模糊,渐渐地只看到一片血色,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远,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是谁——
“渺渺——别怕——”
“渺渺——别怕——去—”
“渺渺——别怕——去—去敲响那面鼓!去啊!渺渺!”
是…是阿姐……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阿姐的身影飘忽不定,她伸出双手想去抓住那影子,却扑了个空,她呢喃道:“阿姐……你…你还活着吗?”
“去—去敲响那面鼓!去啊!渺渺!阿姐就在那面鼓里啊,渺渺!”
往日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原是那日,渺渺和疏涟跟踪叶锡,在巫杞门外听到那番话后,他们瞒着所有人,找到了回岚,想一起去寻找真相。大祭司没有戳穿,因孩童总是天真的,若是能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那也算是为后世,做一些好事。后来疏萝被带走,他们三个人悄无声息地跟着,目睹了疏萝被行刑的场面。
叶疏萝趴伏在石床上,姚奉手持锋利的石刀从后脖颈处割开,下一刀贯穿她的腋下两侧,随即一点点地将整张皮慢慢与血肉分离,铁锈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石室,聪慧敏捷的叶疏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死死捂住妹妹的眼睛和嘴巴,和惊异到说不话的回岚对了个眼神,大祭司见状向前走了一步挡住他们的视线,两人趁机逃走。
再后来,他们再一次见到叶疏萝,已经只能向它磕头了。
叶渺渺从那之后便一蹶不振,梦里经常呓语,阿姐时常出入她的梦境,喊她的名字,让她去,去敲响那面鼓!!!
她的世界里狂风嘶吼,阿姐的脸庞变得狰狞,满目血痕,满天猩红如山石盘压在她的心头,“……渺渺,阿姐好痛啊……渺渺!!!你为什么不救我…渺渺……阿姐太疼了…我的皮…我的肉……我的皮,它在哪里啊?!”叶渺渺头痛欲裂,她双手捂住耳朵,不停地求饶,“别再说了……别…别再说了!!!”
巨鼓倾落,鼓面中伸出人手,千千万万只如骷髅一般的手,争着抢着要把渺渺带走……“渺渺——去啊—去啊——去敲响那面鼓!”
“渺渺,都怪你啊,疏萝才会死!”叶疏涟阴冷狠毒的脸出现在面前,下一秒她又躺倒在地上,嘴角涌出汩汩鲜血,僵硬的嘴唇里发出人声:“渺渺……阿姐去陪疏萝姐姐了……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
“约定……什么约定?阿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开我!!!”
女孩疯狂嘶吼,心中怨恨化作万千饿鬼将她的灵魂吞噬殆尽——再抬头,充血的眼珠子如恶犬一般死死盯住眼前的巫杞,下一秒又看向面前那几座人面鼓,小小的身子摇晃着站起身来,拾起鼓槌,一下,接着一下——
“咚——”
后山石头堆里,回岚惊魂未定,像根木头,栽在原地。叶疏涟面无表情,冷静地坐在一旁,只是死死地拽住已经哭晕过去的叶渺渺,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却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把回岚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我…她……怎么会这样?”
叶疏涟看出回岚三魂七魄只余下本能了,但此刻的她摇摇欲坠,全凭一口心气强撑着,她的心裂开了一条缝,血肉浇灌的种子终于发芽了:“回岚,不要告诉别人,今晚看到的事,永远,不要。”她一字一顿,说完将口中的鲜血尽数咽了回去,血的味道让她格外清醒,“听懂了吗,永远不要。”
“咚——咚——”
“渺渺,你想报仇吗?”叶疏涟坐在渺渺的床边,对着失神的渺渺问了这么一句话。
失魂落魄的渺渺点点头,叶疏涟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那你听好了,我们一起,替姐姐报仇,好吗?”
“好。”
“咚——咚——咚——”
渺渺迸发出惊人的力量,逐一敲响了每一面鼓——顷刻间,万鬼哭嚎。
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剧变,风雨来袭,雷电交加,叶渺渺站在高台中心,手中拿着鼓槌直指众人,她满脸冷漠,嘴里说出的话一改往日:“各位,他——”她伸手指向姚奉,“才是亵渎神灵的穷凶极恶之人,拐卖数名神使,你以为你们的女儿,都过上好日子了?”
“还记得奂生吗?还记得我的姐姐叶疏萝吗?”
“再看看此刻脚下,叶疏涟,也是我的亲姐姐。”
“皆死于此人之手!不信?你让他自己说!让女孩们去服侍那些达官贵人,像条狗一样脱了衣服任人宰割,还美其名曰‘神使’?!”
台下众人看呆了,叶渺渺此刻说的颠覆了他们所有设想,苏无名趁机上台,向大家行礼,他喊上卢凌风,“这位乃是县尉卢大人,本次来扶南寨做客,就是来彻查此案!”
他拿出手中的七宝函,举过头顶,声嘶力竭:“现,证据在此,姚奉的罪孽罄竹难书,死罪难逃!还望大家辨别是非,勿让此人,蒙蔽了双眼!!!”
巫杞失声痛苦,十几年来她的痛苦化作一枚冰箭刺入骨髓,此刻冰雪消融,埋葬已久的疼痛如滔天巨浪将她掩盖,她抱着叶疏涟的尸体嚎啕大哭,叶锡跌坐在一旁,不停地呜咽痛哭。
寨子里上了年纪的话事者见此状互相使眼色,终于有一位老者站出来,“叶锡,你孙女说的,可是真的?”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望着泣不成声只是点头的叶锡,一阵天旋地转,却怎么也站不稳,直直地向后倒去,“诶,阿爷,阿爷!!!”
“香山有神,落在我阿姐身上,此刻阿姐被奸人所杀,神祇离体,如今我要杀了这奸人,为我阿姐报仇!也为神明,献上最后的香火!”叶渺渺在这团烧得不太旺的火炉里,又加了一捆柴,姚奉脚底下像生了钉一样,怎么也挪动不了,面前不过到他胸口的小娃娃却浑身飘着死气,乌青的眼珠子像两条蛇信子,要把他咬死!
“渺渺!渺渺——或许我该叫你疏萝!”苏无名慌忙之中大喊,“能不能留下他的命——”
袖中剑还是扎穿了姚奉的胸口,男人惊惧不已,厉鬼锁魂也不过如此。
“疏萝?疏萝不是死了吗?”
“怎么死而复生了?难道神明显灵了?”
“是夺舍吧?还是一命换一命啊……”
“别乱说啊,快,快跪下来啊!”
“香婆在上,请保佑我们不再受奸人所扰吧!”
“香婆在上,请保佑我们不再受奸人所扰吧!”
“香婆在上——”
叶渺渺抽出匕首,冷冷俯望着倒下的男人,他的面具跌落在地,露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她转身摊开双手,厉声道:“今日我叶疏萝,得以手刃仇人,全凭香婆仁慈!”
跪拜伏低的众人此刻对信仰愈发敬畏,齐声念诵既是愿景,更似咒言。身处人群中的喜君心想:若是神明有灵,定能让他们从敬畏中,生出勇敢。
人们的呢喃与祈祷无论虔诚与否,香婆从来不在乎,但叶疏涟明白,神明来自百姓,却不由百姓主导,若是这片土地需要神明,那便造一个给它——渺渺,不,疏萝,原谅姐姐并没有把你治好,按照约定,姐姐献出生命,你献出灵魂,我们一同,为扶南寨,创造一个新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