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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扶南往事(2) 大一些的回 ...


  •   时间回到五年前,叶锡招待着家里来贺喜的客人。

      “恭喜啊,叶老爷子,疏萝当上了甘达,您这后半辈子啊,衣食无忧咯!”

      他拎着客人带来的礼品喜笑颜开,嘴上却说着,“啊呀,哪里的话!制香是大家的功劳啊,我不过是,沾了点疏萝的光!”

      “诶,你可别这么说,那可是香婆的圣女,是神使啊!自然是要有更高礼遇的呀!”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妇人对着叶锡一本正经道:“杞娃子也要过来恭喜你的,不过路上耽搁了,这筐鸡蛋,是她让我顺路带给你的!给,拿着!”

      “好嘞!”

      最后一位客人走后,叶锡关上了大门,嘴角慢慢放下,他沉默地坐在板凳上,外头正是一天里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他却忽地觉得有些阴冷,眼角瞥到巫杞的那筐鸡蛋,便将它端上桌子,一颗一颗鸡蛋拿开,果然,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那年的奂生,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险些将信封撕破,打开一看,巫杞在信中说道,自己酿了些药酒,让他去取,最好入夜了再去,有几味药,还需研磨再放入酒里,她下午刚好去采药,回来定是入夜后了。

      心刚定下来,叶锡又觉得不对。

      他从不喝药酒,平日里喝酒,不过自己小酌几杯,药酒里混着草药,味道冲鼻,巫杞应当是知道这点的,那为何……?

      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叶锡思忖片刻,又打开信件确认了一番,确实是入夜时分,他慢慢地坐下来,双手抚膝,眉头皱紧,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会是什么事呢?疏萝已入山半月有余了,前两天大祭司刚刚宣布,不日就将进行最后的祭祀,按照惯例,疏萝马上就要完成这琐碎的仪式,真正成为神使了!

      这个时候,会出什么岔子?

      难道……和奂生一样?!

      想到这里,叶锡再也坐不住,他一步冲到门口“砰”地打开大门,刚迈出两步,火辣辣的太阳让他猛地一个激灵——“不行!”

      不能现在就去,巫杞再三强调,是入夜时分。

      叶锡又只好悻悻地回去,走之前环顾了一圈,确认门外空无一人后,他便踏入家中,将大门紧锁,在屋内来回踱步。

      好不容易,夜幕降临。

      “如果说奂生是个意外,那么疏萝,则是真正拉开这罪恶的开端。”叶阿爷捻碎新的烟叶子,塞进烟斗。

      “巫杞失去女儿以后,留在了山上敲钟,寨子里的人见她疯病渐渐好了,也能正常说话走动了,便试探性地聊过奂生的伤势。”

      “我在疏萝走了之后也问过她,奂生像是中毒的迹象,但又像是魇症,不动不语,但仍有生息,像个活死人。”

      苏无名问道,“可有外伤?”

      叶阿爷眉眼一紧,“你问到点子上了。”

      “奂生全身毫无外伤,就是因为没有外伤,巫杞对神罚这事,也是半信半疑,但直到疏萝——疏萝是逃出来的。”

      “明镜崖的后山居然有暗道,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怎么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然后从半山腰那儿,撞到了凌晨撞钟的巫杞——倒下的瞬间,巫杞说,疏萝……皮开肉绽,双手手腕全是割伤,唯有背部,还余下一整块完整的皮肉……这就是为什么……”老爷子换了口气,声音颤抖了起来,“那面鼓那么小的原因。”

      “……这么说,那明镜崖后山,是有吃人的魔鬼?”樱桃握紧双拳,咬牙切齿道。

      “若是鬼,该有多好……鬼不会如此丧尽天良…”叶阿爷喃喃道,“因为前有奂生,巫杞特别谨慎,她见疏萝神志不清,并没有马上惊动我,她知道,一旦让别人知道疏萝还活着,带走奂生的那场‘瘟疫’,定会重现。”

      入夜时分,明镜崖的废弃破庙中。

      “怎么会这样?!”叶锡难以置信地掐住自己的大腿,颤抖的双手伸出想去抱住自己的宝贝孙女,但却不敢再向前挪动分毫,那原本满是秀发的头骨上,几条如蛆虫般的伤痕横七竖八地攀附其上,秀气的脸庞形如枯槁,黑漆漆的眼圈像是两团浓雾,在少女悲切的眼睛下聚成凹陷,“……疏萝?是…疏萝……吗?!”

      巫杞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劝诫道:“叶锡,你看清楚了,这就是疏萝。”

      “……为什么?!不是说是香婆的神使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老人疯狂怒吼,但却只能压着声音,看着躺在床上只能咿咿吖吖的孙女,噗通跪了下来。

      “……你还不明白吗,还记得奂生吗?”此刻的巫杞显然比叶锡更冷静,“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女孩子们前仆后继,说的好听是神使,你根本不知道她们经历了什么……"

      巫杞握住睡梦中叶疏萝的手,轻声安慰:“孩子,别怕,你爷爷在这呢,”随即又转向叶锡,“她的舌头被割了一半,这会说不了话,你就让她在这里养伤,切记,”巫杞死死盯着叶锡,“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存在!”

      夜色中,巫杞泪眼婆娑,叶锡看她竟有几分冷冽,心下一冷,“……你这是什么意思?!”

      巫杞沉默,替疏萝捻上被子后,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自从奂生走后,寨子里又出了几个甘达,最后仪式结束后,就离开了寨子,去往香山的另一侧,逢年过节,他们家里人才能收到神使的‘来信’,美其名曰成为神授使者后,便不能住在‘凡间’了,家里人也得到了同族长的待遇……但甘达更替,原本的神使,去往哪里了呢?”

      她缓缓转过头来,失神地盯着桌上的一个小盒子,“没人在乎,甚至因为这些‘甘达’的失踪,家里人过得更好了,渐渐地,人们终于相信,奂生的死,就是神罚,是她该死。”

      “……她们都说你痴痴傻傻,没想到……”叶锡一把跌坐在椅子上,懊恼地用力捶打自己的头,“我当时也有过怀疑,但……”

      “但?但那些人从来没有质疑过,对吗?”

      叶锡点头,“而且……没有证据,那场瘟疫,来得快去的也快,你后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说不上来……叶锡,你想怎么做?”巫杞试探他的态度,“我听说,大祭司最近抓了个中原在逃犯,说是偷了寨子里的制香秘方,要请神处死……”

      “在逃犯?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吗?在逃犯,大祭司居然有权处置逃犯,这可是官府才能干的事。”巫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方才,是不是想着要去报官。”

      心猛地踏空,叶锡的胸口仿若忽然被压上了千斤巨石,“你是说……他们勾结了起来?”

      “说不定呢,等着吧,请神就在后天,你且看吧,”巫杞说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先前那个特别喜欢疏萝的小子,叫啥来着,住你们家隔壁那户的……是不是有些日子没看到他了?”

      “你是说……回岚?他不是出城去了?说什么……要去读书当官啊!疏萝选上甘达后,他还特地过来道别,说是有段时间不回来了……他阿爸被他气了个半死,偏偏要去读书,大山里的孩子就应该靠山吃山,读什么书?读得过那些官家人?”

      “……回岚……”巫杞琢磨着这个名字,感到奇怪,“我记着这小子上山下河,性子执拗的很,怎么忽地想要去读书了?”

      叶锡摇摇头,“你突然问他做什么?”

      巫杞并未接他的话,话锋转向别处,“咱们这个寨子,看起来还是原先那个扶南寨,其实骨子里,早就被蛀虫蛀空了!那个大祭司,族长不知从哪里请来的,自从他来了,寨子里制香倒是越来越厉害,除了出过甘达的家,你看哪家日子过得好?不还和以前一样!”

      “规矩倒是越来越多,寨子里的女孩,越来越多!你没发现这两年,都没什么人生小子了?!全是女孩……”巫杞眯起眼睛,“那日我看到好些小姑娘,在溪边吃零嘴,上去问她们多大了……真是奇怪,看起来才四五岁的女孩居然已经八岁了!最大的那个十五岁,但看着还是和八九岁一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叶锡看着巫杞喃喃自语,竟觉得自己忽然堕入冰窟一般,“……你是说?到底什么意思,她们生病了?!”

      “……生病?……算了,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弄清的……”巫杞看着时间,已是凌晨时分,马上要敲钟了,她再一次叮嘱叶锡,“别忘了,不要告诉任何人!”

      叶锡点头,坐在床边不语,陪伴了一会疏萝后便离开了。

      他甫一离开,两个小小的身影便从废庙的沉香木后钻了出来。

      “我刚刚是听到阿爷喊姐姐了吗?”小的那个发问。

      大一些的回答说:“没有,渺渺,你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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