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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扶南往事(1) 但母亲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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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老屋,桌上摆着香喷喷的下酒菜,叶阿爷坐在一旁,见到他们回来,看到睡着的渺渺心头一紧,立马站起身来,却被苏无名拦下——
“无妨,只是玩累了,睡着了。”
樱桃给叶渺渺捻上被角,月光倾洒在她稚嫩的脸庞,樱桃这才惊觉,入夜已有段时间了。
叶阿爷这才重新坐下,“两位贵客,怎么只有你们回来了?另外三位……这些菜是咱们本地才有,别处可吃不着,可惜了——”
苏无名笑笑,坐下倒了一杯酒,“不可惜,阿爷可知,叶族长家儿媳妇今日生产?”
一口烟雾飘向空中,叶阿爷不急不慢地和苏无名碰了杯,开口道,“当然,寨里都传遍了,是个女儿吧?可惜咯!”
“叶阿爷,这个可惜,是何意啊?”苏无名一饮而尽,将话题引入正轨。
老人黝黑的皮肤泛着油光,眸子里射出精光,“这件事,说起来是我老爷子求你们,你也聪明,接住了这个引子,”他将手里的烟斗放下,郑重其事地坐直了身子,向苏无名抱拳,“我叶锡,向两位说声抱歉,之前多有怠慢,因为这事关系着我族存亡,若是一般人,怕是也无法力挽狂澜。”
苏无名忙扶起叶阿爷,“叶阿爷,千万别这么说,事有轻重缓急,我们也是半路来的人,多几分防备,属实正常。这次多亏了费鸡师,也是他执意要破获这个案子,您想要保住扶南寨的安宁,我们想要人皮鼓绝迹于世,咱们现在啊,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说着,就替叶阿爷又斟满了一杯酒。
樱桃见缝插针,“叶阿爷,巫杞奶奶那里,还差一把火,能不能成,就看今晚!你要是愿意和我们说说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还能解开她的心结!”
“她的心结可不好解,”叶阿爷摇摇头,在袅袅升起的白烟里铺陈开故事的开端,“巫杞年轻那会,她丈夫试药,把自己给毒傻了,有了这个女儿之后,神志慢慢清醒,虽说不比常人吧,但已是知道关心女儿,算得上有所好转,因此她给女儿取名奂生,巫奂生。”
“奂生十五岁的时候,寨子里开始了第一轮的甘达选拔,她被选上了。巫杞年轻时便和她丈夫是郎才女貌,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举止又透着巫杞的稳重温婉,被选上那是毫不意外。”
“寨子里的人高兴啊,巫杞和她丈夫也开心,直到最后一场祭祀做完,奂生就要去明镜崖的深山里静修七天,静修结束后,她就真正成为了‘香婆’的神授,变故就出在这七天。”
叶阿爷叹了口气,又吸了口烟斗,心上压住的千斤石头此刻正缓缓松动,由此带来的钝痛却愈发清晰,“没有人知道这七天对奂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巫杞也不明白——七天之后,她并未等到我们的‘甘达’。她所见到的只是一个破烂的布娃娃,尚有一丝残识,却醒不过来。”
“整个寨子震怒,奂生是人们看着长大的,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惨剧!”
“后来呢?”樱桃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惊扰了叶阿爷的回忆。
“后来——“叶阿爷的眸色转深,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明镜崖,“后来刀蓝族的人高高在上,说什么奂生触怒了香婆,静修失败了,受到了神罚,被抽走了意识,已无法再醒过来了。”
“仍有一丝吐息,已是神的仁慈。”
“寨子里的青壮年气不可遏,拦住了刀蓝族的大祭司——也就是现在的大祭司,聚集在当时扶南族长住的地方,手里拿着铁锹、镰刀,就为了讨个说法……巫杞,巫杞去了吗?我记不清了,她丈夫当天晚上就疯了,没过几天便被发现死在了后山,身上全是淤青,估计是踩空,从山上滚落下来……”
“她没日没夜地守着女儿,各种药都试了,仍然没有好转……丈夫的死对她来说更是雪上加霜…聚众讨要说法的那些各家各户的话事人,没要到公道,却等来了一个预言——神罚还未终止,忏悔不达天听。”
“意思就是,触怒神明的人毫无忏悔,神将降临更大的惩罚?”
“没错,神罚,”叶阿爷停顿片刻,似乎在整理心绪,他垂下眼眸,复又抬头望向远处,“那是一场瘟疫。”
“第一个生病的是黄叔家的二娃,他们家是举家搬迁来到南方的,算是扶南寨的外姓人,但这么多年过去,大家早就当他们是本族人了,那孩子浑身长疮,什么药都用了,敷完了却更严重,全身都烂了,那皮,跟胶皮似的,混着血水往下掉,碰一下就掉一块……”
说到这里,叶阿爷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夹了一粒花生送进嘴里,嚼了半响才吞下去,好像是要把当年的恐惧全数咽下,他看向苏无名,眼神怔怔的,“你是当过官的,你明白人性这玩意,它禁不住考验。”
苏无名点头,“立场不同,做法不同,或许对错有别,但底线守住,就还有得救。”
“没错,底线守住,但那是他孩子的命,”叶阿爷在桌板上磕着烟斗,烟雾中他皱起眉头,“若换成是我,我不知会不会和他选一样的。”
“……他被威胁了?是他害死的奂生?”樱桃问道。
“也不算,但是他把奂生‘偷’走了。”
“有了二娃这个开头,就会出现第二个二娃、第三个、第四个……直到大祭司发话,如果不将触怒神明的人处死,这场瘟疫绝不会停止。”
“巫杞听到消息以后,收拾东西就要往外逃,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黄叔带着一群家里生病的人,去她院子里,将奂生绑了,言辞凿凿,说大祭司……并不会真的杀了奂生,只是让奂生去往后山洞穴里躺着——”
“但母亲绝不会让自己孩子眼睁睁地走入魔窟。”
“是啊,魔窟,那就是个魔窟啊……双拳难敌四手,黄叔还是带着奂生离开了,他确实没有说谎,这件事过去好几年,他始终不敢相信奂生……二娃的病虽然好了,这件事却成了他的心病,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奂生被带走以后,巫杞再看到她时……已是下一次祭鼓的时候了,通天的鼓响啊,盖不住母亲的哭嚎——”
“……为何当时不反抗?”樱桃愤愤道,“若是全寨子的人团结起来,不可能赶不走那些刀蓝人!”
叶阿爷冷哼一声,“还记得我昨日给你们看的香钟?族长早就不是原来的族长了,只要死的不是他的家人,谁又能抵得住这金银财宝的诱惑?”
“再加上制香的钱大多也流进他们的口袋,一旦反抗,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高高挂起,成为一面通天鼓,明镜崖半山腰你们也去过了,说是行刑场也不为过!”
“那……那些女孩的家人们呢?他们怎么能接受自己的亲生女孩,去而不返?”
“扶南寨早就不是原先的扶南寨了,东南西北四寨,寨子里原生的人早就换了一批了,每年就选两个甘达,说是女孩出去游历了,你看有谁起疑?兴许是第一个奂生草草处理了,让他们所做的恶事差点暴露,才有了后面的游历信件——女孩定期会寄几封信到寨子里来,大家都以为,她们过得很好。”
“直到——叶疏萝当上了甘达。”苏无名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