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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游说 她说,渺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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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只余风吹树叶的摩挲声。
巫杞转过身来,冷冷地开口,“我还是那句话,这不该是你们过问的事,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苏无名微抬下巴,像是料到她会这么说,却不回应,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所有的少女都吃下了同一份毒药——身体所受之毒,名为‘卉香膏’;精神所受之毒,名为‘甘达’。这是一场对女子全方位的剥削盛宴,巫老太太,浇灌恶之果的幕后黑手,是不是也有你一份?”
沉默拽紧了所有人的喉咙,奋力将最后一丝空气抽取殆尽。
喉头耸动,巫杞梗起脖子,咬紧了后牙关,手中的茶杯溢出些许凉茶,浸湿了颤抖的手指,她的目光从杯沿缓缓移到叶渺渺的脸上,墨色悲凉蕴藏在眼底,而后又决然地射向苏无名,“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卉香膏不过是个吃嘴零食,寨子里没什么好消遣的,多一种吃食,又如何?”
“我方才从你们族长那儿来,他的女儿珊珊今天生孩子,却旧疾复发,寻不到医师,喏,”老费努努嘴,示意他们看向洛桥河边,“说是大祭司路上耽误了,去不了,我们和渺渺在明镜崖山脚下碰到了叶来溪,他自称是族长的女婿,说族长的亲女儿,也就是珊珊,难产了……让我赶紧过去。”
又一杯凉茶注入茶杯,费鸡师不紧不慢地晃荡着茶杯,吹开茶汤,撇出几片烂叶子,翠绿沁黄的茶汤一口入喉,“妙哉!”
无人催促,喜君上前替费鸡师又倒了一杯茶,“鸡师公,喝茶。”
老费点点头,抬眸看向巫杞,“你我皆是医家,不会不懂这其中曲折。我刚一搭上那孩子的脉,就觉得不对,我听闻她的癫痫是旧疾,从小就有,是药三分毒,更别说逆天道,违人伦的害人药!”
“啪”!
茶碗摔落,碎成好几瓣,剩余的茶汤飞溅,落在了众人的鞋面上。
苏无名也是头一次见老费生这么大的气,这个平日里乐呵呵的老头,生起气来倒是颇有些气势,此刻的形象竟是有些伟岸起来,和那个吃鸡吃得满手油腻的穷酸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旁人觉得她只是癫痫,但我知道,她这病由来已久,怕是癫痫只是表征,内里却是五脏皆受荼毒!”老费顺了口气,接着说,“且这病不可能一蹴而就,定然是长久地服下微量的毒素,抑制了她正常的生长,你别看着我,你看看叶渺渺,十岁的孩子才多高?!”
“刚见她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才六、七岁的年纪……”樱桃接上费鸡师的话头,和苏无名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巫奶奶,您不是说渺渺是您看着长大的吗?您怎么忍心她日后遭这罪?!”
“你们不用威胁我,”巫杞一把拉过渺渺,将她护在身后,“渺渺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她从小就聪慧过人,自然能懂得她阿爷,还有其他长辈的良苦用心——”
“是真的良苦用心吗?”苏无名撩开衣摆站起身来,极具压迫地俯下身子逼问巫杞,“一个寨子的女子自小服毒,信奉着虚无缥缈的香婆,‘甘达’名为侍神者,其实是困住大山里所有女子的枷锁!”
“你一个巫家药医,苦读医书,苦练医术,直至有今日这样的成就,却甘愿日日在这明镜崖上敲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头发从乌黑变为苍白,巫杞,你名字带个杞字,可是枸杞的杞?解药就藏在你的名字里,你却仍然迷途不知返!”
“当真应了那句,医者不自医?”
“你真的甘心——?”
“没有人甘心,但是没有办法!”
一句哭腔将落日按下山脊,无数心酸与不甘随着夜幕升起——巫杞眼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颤抖得无法自己,她捂住嘴巴,死死地咬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渺渺的小手覆上苍老的手,抚摩着沟壑隆起的手背,轻声安慰:“巫杞奶奶……”
“没有人甘心,你明白吗!”再开口已是声嘶力竭,像是这些年所有的怨恨与不屈,都藏在那盏凌晨响起的铜钟里,此刻时辰已到,敲钟人敲响了心里落灰的“铜钟”。
泄洪的闸一旦开了口,便是水漫金山的往事扑面而来——“你问问叶家那个老不死的,他年轻那会什么不敢做?但如今?刀蓝族那帮人,太绝了!你们也看到了,疏萝什么下场!”
叶渺渺心里一惊,整个人像被冰封一般,僵硬地挪了挪身子,瑟缩到一旁的角落里去了。
巫杞一句接这一句,句句都是对过往的质问,句句都是对岁月的忏悔:“明镜崖再往上去,最高的那座山峰,十方鼓有几个?去数一数!你可知为何叫十方鼓?十方,佛家里说的就是上天入地,天外天,地下地,随便你去哪里,活着的时候只能在这一方天地,死了倒是天地游魂……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插手寨子里的事——”说到这里,巫杞已然是怒目圆睁,愤怒接替恐惧,像半山腰的树浪,铺天盖地地朝着苏无名他们袭来……
“总之,活着的人你们管不住,死去的人你们也没法管。”
泪痕印刻在粗糙的脸庞,常年日晒的红痕被洗涤干净,巫杞的眼眸倒是烁烁萤萤,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和树梢的蝉结伴共生,拥有一样短暂的生命。
巫杞丢下一句谶言便想带着叶渺渺下山,卢凌风喊住了她:“巫老太太,你可知我们为何跟着渺渺进山?”
在巫杞迟疑的眼神里,卢凌风说出真相,“一开始,便是费鸡师认出了那面鼓的材料特殊,再加上我们奉官家的旨意来此游历,那日带着十方鼓的试探,想必也是叶老爷子故意留出破绽,才让我们找到了那条密道,直到今日好巧不巧,见到了族长的女儿,更是碰到了叶来溪——我只是想说,不是没有办法的。”
喜君上前拉过巫杞的胳膊,将她带到桌边,“巫奶奶,你看,这冷茶里的茶叶,你见它如何?”
“……色泽暗淡,绵软无力。”
“是,但经过一番滚烫翻滚,又沉淀到茶碗底部,它这会,更坚韧了。”眼见着喜君捻起一片茶叶,摊开在石桌上,“渺渺,你年纪虽小,心性看似不着调却极能辨是非,你告诉巫奶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叶渺渺泪眼朦胧望着喜君,整个手都被包裹在温暖的掌心中,她哭着说——
“阿姐经常来我的梦里,她说,渺渺,去敲响那面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