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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圣女 渺渺，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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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苍白至极、毫无血色的脸缓缓飘向众人，浅灰色的眸子里像是盛满一池月色，朦胧中带着点光亮，让人想到月夜里细碎的螺钿。
卢凌风侧身挡在众人面前，正欲拔剑，却听到角落处传来稚嫩的声音：“尕哩贡起，乌达特西奎巴！”
又听到叽里咕噜一堆话，叶渺渺大声地向少女解释着什么，苏无名在一旁讪笑，皮笑肉不笑地向卢凌风求救，“他们在说啥呢，我可听说，西南边陲他们吃人肉啊……”
樱桃翻了个白眼，“你那几两肉，够吃几口？”
不一会，少女像是卸下警惕，朝他们恭敬地鞠了一躬，“贵客登门，甘达玛得纳，向你们说谢谢。”
“感谢你们找回十方鼓。”
苏无名捻开衣摆，规规矩矩地俯下身子回了一个礼，弓着身子好声好气地解释着：“也是机缘巧合，是……是这位小兄弟，说有人偷了他阿爷的鼓，为了证明这鼓是他阿爷的，才带我们来这里的……不知是否有叨扰到……各位？”
方才说话的老者双手合十，闭目行礼，身后一个圆脸中年男子扒开老者的肩膀赔笑道：“无碍，无碍，来者都是客，不过今天有些特殊，是我们寨子敬山神的日子，阿爷不太会说官话，还请各位见谅。”
“哪里的话……”苏无名指着渺渺说道，“小兄弟说，这面鼓对你们意义非凡，那也算是贵重之物了，能找回来自然是好的，我们也是被这鼓的工艺所折服，想来看看，是怎么样的能工巧匠，能做出如此精美的鼓……”
“好说好说，这手艺确实是我们寨子里独有的，”圆脸男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下巴上有一颗痣随着嘴唇的一张一合不停跃动，“不过，小兄弟是？指渺渺吗？”
他先是有些疑惑，伸手指向躲在一位嬢嬢身后的叶渺渺，随后又释然地笑骂道：“叶渺渺，你是不是又装男孩子下河抓泥鳅去了？上次回襄就已经被阿爷骂了一顿了，说带着你去田里鬼混，不干些正事——”
“我没装！这次是回襄告诉我那老头在骗人，我才能找鼓回来，阿爷……阿爷就是对回襄有偏见！他就是重女轻男！”叶渺渺死死拽住身前嬢嬢的衣角，眼睛瞪老大，像两粒成熟的剥皮葡萄，能沁出水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卢凌风听到一阵细碎的敲击声由远及近，一根磨损严重的拐杖最先探头。
拐杖落地的瞬间卢凌风突然想到南隰古寺里那一尊金佛，烧香拜佛的信徒天天摸那金脚指，将指甲盖的纹路磨得光滑顺溜——正如此刻的拐杖一般。
拐杖似竹节，节节升高，再往上看去就是一张苍老黝黑的脸庞，与少女毫无血色的脸放在一起，阿爷的脸竟如同一张砚台般漆黑，只是眼珠子睁开时，还能见到一丝亮光。
没见他说话，拐杖倒是先抬了起来——“你整天不是抓泥鳅就是捏着一把石子和那帮不大不小的疯玩！为何不学学你阿姐？甘达是好当的吗？这个寨子里，家里都是女孩的，谁不想削尖了脑袋，希望山神能选中她？！你倒好！整天像个树上的野猴子，不是在这里乱窜就是在那里当泼皮……今天…今天我非揍你一顿不可！”
圆脸男子立刻拦住了阿爷，站在中间隔开了两人，劝慰着：“阿爷，阿爷！渺渺还小啊……”
“是啊，疏涟不是做得蛮好，你要求不能太高吧……一家子的圣女？”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你不能总因为疏萝犯下的错，老是这样对渺渺严格要求啊，小孩子嘛，爱玩是天性的嘞……”
“阿爷，”圆脸男子正色道，“我知道你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但认识到错误就好了，寨子里没人怪你，渺渺才多大？你这样叫什么，这叫矫枉过正呀！”男子摊手，满脸无奈看向众人。
“对啊，老叶，年纪大了么火气不要那么大呢……”
“再说了，今天是山神的生辰呀，她要看着我们的，疏涟你说是不是喏……”
老爷子不说话了，气愤地将拐杖猛地一声拄在胸口，叹了口气看向疏涟，“那让山神来说！我年纪大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对嘛对嘛，山神说，让山神来说呀……”
一旁静静伫立的少女形如木偶，嘴唇嗫嚅，却似乎失去骨架的支撑，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众人惋惜，“得早点问呀，时辰错过了，山神走了！”
一片摇头叹息声，渺渺也从嬢嬢身后探出脑袋，试探地叫唤：“姐姐？”
叶疏涟缓缓睁开眼睛，望见众人都聚在一块有些不解，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脸，便转头问道：“可是结束了，阿爷？”
“疏涟，你做得很好，这次甘达候选人里，山神选中了你！”圆脸男子弯下腰扶起疏涟，柔声细语地告诉她，“回去劝劝你阿爷，对渺渺不用那么严格……”
疏涟将碎发撩到耳后，从嬢嬢身后拽出叶渺渺，拎着她的胳膊重重一扔，脸色陡然冷了下来，“你是不是又惹阿爷生气了？”
阿爷气得额头青筋直突突，手指攥紧了拐杖，但看到疏涟脸色不对，立刻改口道：“疏涟……没那么严重，渺渺只是有些……”
“只是有些调皮！”圆脸男子打圆场，摆出长辈的架子，“这个年纪的娃娃，哪有不调皮的？”
叶渺渺揉揉被拽痛的胳膊，嘴巴彻底耷拉下来，委屈都咽在了嗓子眼里，讲话跟含了个糯米团子一样：“明明是我把十方鼓带回来的……你们…你们不夸奖我也就算了……为什么总是骂我……”
喜君不忍，想上前说两句，却被苏无名一把拉住，摇头示意。
“你往日里恶作剧，调皮捣蛋也就算了，今日是甘达玛得纳的生辰，怎地如此分不清轻重缓急？！”
“是！”叶渺渺一把擦干眼泪，大口喘气，破罐子破摔，狠狠地瞪着她姐姐，“从小你就熟读经书，那盒子里的经书跟长在你身上似的，不管是什么香，看一遍你就知道怎么做，逢年过节的大小考试从来没出过错，现在好了，山神也选中了你，你就是下一任甘达了！”
“咱们一家，出了两个圣女，阿爷经常说，甘达玛得纳从不偏心，她选中的人，就是最好的，你就应该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可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做这个圣女！”
叶渺渺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老费眼瞅着就能从她大张的嘴里看到喉咙了——“啪！”
一个巴掌打灭了这场哭泣。
疏涟高高在上地看着叶渺渺，只留出了一条细缝给她这个朝夕相处的妹妹，“叶渺渺，没人逼你，你要自甘堕落那便去好了！”
她擒住叶渺渺的下巴，平静地叙述：“我知你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但别忘了，疏萝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是总问我，十方鼓为什么这么小，和其他的鼓长得不一样吗？”
“那枚骨节你忘了吗？他们敲断她的骨头的时候，拔下她的背皮做成鼓面的时候，叶渺渺，这些你都忘记了吗？”
泪水糊满叶渺渺的脸，惊惧从眼底喷发，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了，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渺渺，别怕。
风声卷来秋初的凉意，叶疏涟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质问她的亲生妹妹——
“最该死的人是你才对，你有什么资格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