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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是淮川的老婆! ...

  •   两人并排坐在残阳的余光之中,阳光不偏不倚在对方眼里格外偏心地照着彼此,他们并排而坐看着夜色渐渐染上白云,看着橙色的暖光在对方身上褪去,看着公园里嬉嚷的人群都散尽了。

      “我们走吧。”季淮川先打破了两人之间不约而同的沉默。

      “嗯。”

      回到弄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盛夏的蝉鸣从挨家挨户的吵闹声中夹缝生存,也为聚在一起玩耍的孩子们增添童年的回忆。

      季淮川看着蹲在一起的两个孩子,用砖片当碗,树叶当菜,头挨着头玩着过家家的游戏,他笑了一下,看向凉之弦“像我们吗?”

      凉之弦看向两个小孩子,不自觉也笑了一下,还有点害羞地“嗯。”了一声,因为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可是给季淮川当了两年‘老婆’的。

      但他也清楚地记得,他刚刚搬来的时候,很小,什么也不懂,刚刚经历一场摧垮他和母亲的风暴,他记得他那时没有上小学,每天就是坐在家门口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听着对面家的女人每天都要跟自己的儿子讲好多的话,还经常能看见对面家的女人送自己家的孩子去上学,接他放学。

      他只是看着,听着,麻木地,但却变成了习惯。

      直到有一天那个小男孩坐在了他的旁边,然后拥抱了自己一下,用着不大的小手拍了两下自己的后背。

      凉之弦才感觉自己好像从波涛翻滚的海面猛地探出了头,获得氧气的一瞬间他发了疯似的吸食着空气中的氧气,浑浊的眼睛上那一层落尘的纱布被掀掉了,那天,他的眼中第一次反射了太阳的倒影。

      小时候的凉之弦在感受男孩胸膛的温度后猛地反抱住了对方。

      季淮川的肢体稍微僵硬了一瞬间,但他感受到了怀里男孩细微的颤抖,紧接着他用手摸着凉之弦的头,安抚着他,说
      “好啦,好啦,你叫什么名字?”

      “凉,凉之弦。”

      “我叫季淮川。”

      “淮川,淮川......”凉之弦奶声奶气地重复着这个好听的名字,他笑了。

      “嗯,你怎么不跟他们玩?”

      “他们”指的是弄堂里和他们年龄相仿的一二年级的小孩,成天聚在一起玩一些幼稚的游戏。

      凉之弦只是缩在季淮川的怀里一直摇着头,说着“不要,不要。”语气中透露着深深的恐惧。

      因为他们会把自己推到在地上然后用手里的树枝去戳他后颈刚刚结痂的伤疤,骂他是怪物,还嘲笑他没爸爸,说他妈是疯子。

      还说了一些凉之弦当时不懂的话,但那些孩子自以为的幽默却像刺眼的白光一样晃的人头晕目眩,凉之弦惹不起但躲得起。

      “那你跟我玩好吗?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年龄尚小的季淮川口中说的话却没有同龄人的那种幼稚感,连杜美华都不知道季淮川的事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用操心的。

      季淮川能注意到这个每天都直勾勾目送他离开家的男孩,小时候的凉之弦还不擅长藏匿眼神,久而久之季淮川也对那个总是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家门口石阶上看着他的男孩多了一分好奇。

      而且母亲总是要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把窗帘拉上后再留出一条缝隙去看对面被紧紧关上的木头窗户。

      季淮川也好奇,好奇这个抱在怀里软软糯糯的男孩,好奇他为什么总是盯着自己。

      “好。”

      从那之后,他们两个人每天都形影不离,他们也玩在其他的孩子堆里很风靡的‘过家家’游戏,只不过只有他们两个。

      “那你是我的老婆。”小时候的季淮川用小肉手往凉之弦的耳侧别了一朵蒲公英,然后说道。

      “老婆?”凉之弦睁着大眼睛在脑海里反应了一下这个词语。

      “嗯,我们两个是家人的话,那你就是我的老婆,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以后我来做菜你来吃菜,我们各司其职。”

      凉之弦不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但听说能和季淮川呆在一起一辈子他就觉得好开心。

      “嗯!我是淮川的老婆!”

      “那我是你的什么?”季淮川有条不紊地将两片树叶子——也就是凉之弦刚炒好的菜,放进了由石头围成的盘子里。

      “是什么......”

      “我是你的老公,老婆和老公才能在一起一辈子。”

      凉之弦可爱地笑了一下“嗯!老公!”

      想到自己曾经的傻样,凉之弦恨不得钻进那两个砖片里面躲起来,他红着脸拉了一下季淮川的衣角,说“我们...走吧。”
      季淮川笑了,“嗯,回家。”

      到楼下后,凉之弦却将手里的捧花递给了季淮川,季淮川眉心一锁,疑惑地接过了这束凉之弦今天还很高兴地收下的捧花。

      “怎么了?不要吗?”

      “不是,要的。”

      “那为什么又还给我了?”

      凉之弦淡笑了一下,紧接着从花束里抽出了一支香槟玫瑰,在季淮川的眼前晃了一下,鲜花的残影后是凉之弦笑得烂漫的脸庞。

      “我要一支就够啦,这束花你拿回去送给阿姨吧,她今天都没能去看上比赛。”

      季淮川愣了一下,紧接着颇显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啊。”

      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别人。

      “那好吧,希望你一会不要听到她的尖叫声。”季淮川开玩笑地说道,“回去吧,这么晚了阿姨该担心了。”

      凉之弦点点头,他知道季淮川口中说的是凉朵,可母亲......真的会担心他吗?

      “早点休息淮川,我先上去了。”凉之弦挤了一个笑容。

      “嗯。”

      凉之弦推开那扇发涩的门,头顶扇动的风扇传来的嗡嗡声,插在鱼缸的氧气管里冒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数倍。

      还有心跳的声音,和“啪——”的一声。

      坐在餐桌上的女人在看见凉之弦的一刻后就把手里的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凉之弦看着桌子上的半瓶啤酒和地上七扭八歪倒着的绿色空酒瓶,然后擡头对上女人投来的无比嫌恶的眼神,他身体不由一僵,左手不自觉地扣住了手心,但右手却仍是轻轻拿着那支香槟玫瑰,不敢用力。

      凉朵轻笑一声,然后盯着凉之弦那一半和自己相似一半又映射着另一个人的眉眼,她脸上的笑容褪去,眉梢近似扭曲地跳动,然后她用着嘶哑的声音朝凉之弦说道“真恶心,畜生留下的种。”

      紧接着她又摇摇头语气颤抖着“不对,是我生的,我他妈也是畜生,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我儿子真厉害啊,你是妈妈的骄傲,不亏是我杜美华生的,哈哈哈哈哈”隔壁传来了杜美华的笑声,她应该收到那束花了。

      两段态度截然不同的笑声此刻竟然以诡异的频率结合在了一起,然后精准地传进了凉之弦的耳朵里,在脑中轰鸣不止。

      凉之弦只感觉那些音节,像一条条黑色水蛭,吸附在这十年来留在他身上的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疤上,嗅着血味儿,完美地钻入他这副早已满目疮痍的身体,毫不留情地吸干了他身上的血,将他变成了一具干枯的尸体。

      别这么矫情凉之弦。

      你习惯了的。

      你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恶魔留下的腌臜。

      凉之弦只是感觉喉间一阵干涩,好像被细沙堵住了咽喉,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的惊愕后就恢复了空洞,他艰难的转身,女人仍在他身后笑着。

      只是笑得晶莹的眼竟然有些酸胀,只是笑得嘴角向下,笑得眉头紧锁,笑得鼻翼泛红,笑得身体颤抖不止。

      凉之弦进屋前,听见楼下传来的声音“我放在桌子上的钱你为什么不拿?别搞得我他妈好像虐待你似的。”

      凉之弦的眼眶早已湿润,他从来不恨这个曾经想在他刚呼吸到人间的第一口氧气就掐死他的女人。

      因为,那年冬天,潮湿的仓库,躺在如冰般骸人的手术台上。

      那扇被猛然推开的门后

      伴随着温暖的阳光一同冲进来的

      是他的母亲——凉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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