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挺会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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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天，沈初逸在电视台见到薛昭。
走廊里挂着《夜渡》的海报，林栖站在陆铮身后，半张脸隐在暗处。他经过时看了一眼，推开休息室的门，薛昭正坐在镜前，造型师拿着吹风机替他调整头发。
风声盖过了脚步，直到沈初逸在旁边坐下，薛昭才从镜子里看见他。
“沈老师，早。”
沈初逸抬腕看表：“三点二十。”
薛昭笑起来：“今天第一次见，算早。”
他还记得。
沈初逸也笑了，将台本放到桌上。造型师请薛昭低一点头，他照做，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整张脸。沈初逸原本在翻纸，余光扫过去，停在了一道新添的笔迹上。
薛昭的台本搁在旁边，问题底下写了几行字，最后一句被划掉，又重新写过。
“改了什么？”他问。
“问林栖最像我哪一点。”
“你怎么答？”
薛昭从造型师手里避开一点，转过脸：“原来想说都挺会说话，后来觉得不太合适。”
“为什么？”
“他骗人，我还要接着混呢。”
沈初逸笑出声。造型师手里的吹风机跟着停了一下，薛昭赶紧坐正，抬手示意自己不动了。
“那现在写什么？”
“还没想好。”
沈初逸将那页纸翻过来，看见划掉的句子。
他们都知道什么时候该笑。
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把台本放回原处。薛昭从镜子里看过来，造型师恰好挡住了两人的目光。
这次是卫视的录播访谈，周既明也来。
节目组准备了几段幕后，工作人员进来确认播放顺序，说其中一段是当年的采访，画质不算好，但聊的是表演，可以接在导演谈选角以后。
薛昭听完，问有没有字幕。
“有，已经校过。”
“那就行。冬天录的，有时候声音都在抖。”
“冻的？”
“暖气吵，只能关掉。”
沈初逸翻台本的手停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房间。
那天的采访是在剧组临时搭的化妆间录的。
外景还没拍完，节目组过来探班，原本约好收工后聊二十分钟，前面一场戏拖了太久，轮到他们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工作人员把两把椅子搬到背景板前，清掉桌上的粉扑、发夹和纸杯，镜头里总算能看。镜头之外，陆铮的外套仍挂在旁边，薛昭刚从雪里回来，发梢还湿着。
采访先问角色，再问合作。
说到沈初逸，薛昭答得很顺：“沈老师现场很照顾人，我有时候接不上，他也愿意陪我再试。”
“哪一次印象最深？”
薛昭想了想，偏头看向他。
“昨天修复室那场。”
沈初逸握着话筒，目光从他耳边移到脸上。
前两天还睡在自己旁边的人，如今隔着一把椅子，认真说起合作，连语气都挑不出错。他原本以为薛昭会拿借宿的事开句玩笑，对方却只谈了那场戏，说两人试了几种不同的停顿。
采访的人接着问：“那沈老师觉得薛昭怎么样？”
“挺会磨人。”
薛昭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现场的人也笑，沈初逸才接着说：“一个地方过不去，他能记好几天。你以为拍完就算了，过两天又拿着剧本来问，之前那样是不是更好。”
“这算优点还是缺点？”
“优点。”沈初逸说，“就是费同事。”
薛昭低下头，笑着用话筒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辛苦沈老师。”
后面的话题便轻松起来。
采访结束，工作人员收设备，化妆师被叫去隔壁帮忙。薛昭坐回镜前，先把外套脱掉，翻出明天的通告单。
那间房是从旧办公楼里腾出来的，暖气一开，风口就响。方才为了录音关了，收工回来的人越来越多，门开开合合，热气一时上不来。
沈初逸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正要叫程野去找车，低头看见薛昭领口湿了一小块。
“你头发还没干？”
薛昭伸手摸了一下：“刚才来不及。”
“吹风机呢？”
“那边有人用，等会儿。”
他说着将通告单压在镜前，给林笙回了条消息。右侧有一缕湿发贴在耳边，他拿纸巾按了一下，又低头去看明天的台词。
沈初逸从旁边的干净毛巾里取了一条，走过去盖到他头上。
薛昭眼前一暗，手里的纸却还没放下。
“沈老师？”
“先擦擦。”
他隔着毛巾替薛昭揉了两下，原本只是顺手，擦到后面，发现靠近发根的地方仍然湿着，便站到椅背后，将毛巾换了一面。
薛昭抬起头。
毛巾的边缘掀开，镜子里露出他的眼睛。沈初逸一只手搭在他头顶，另一只手擦过耳侧，薛昭往旁边偏了一下。
“弄疼了？”
“有点，别使劲揉。”
沈初逸放轻力道，拨开贴在他耳边的湿发，看见耳骨上那颗旧耳洞。薛昭仰头往后靠了些，方便他擦。椅背不高，对方的头就在身前，身上还带着外面进来的凉意。
他记得薛昭刚才在采访里说，自己愿意陪他试戏。
那本来是实话，听着却像一句惯常的客气话。
如今人坐在这里，仰着脸让他擦头发，沈初逸倒觉得比刚才自在。用不着等主持人递问题，也不必把一件小事讲成有起有落的故事。
毛巾落下来，遮住薛昭一边眉毛。他抬手往上拨了拨，从镜子里看着沈初逸。
“沈老师对合作演员都这么好吗？”
沈初逸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镜子旁边亮着两排灯，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楚。薛昭唇边有点笑，像刚才采访时一样，又比那时安静些。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刚才没轮到我问，补一个。”
沈初逸低头擦过他后颈的发尾：“采访结束了。”
“行，那就不问。”
薛昭真将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那页通告单。沈初逸擦了几下，将毛巾搭在他肩上，退开以后，掌心还留着隔着布料碰过头发的触感。
吹风机空出来了。
薛昭去拿，走回来时先看了一眼他的手：“我自己吹吧，你赶紧回去，明天还得早起。”
沈初逸应了一声，走到门口，程野已经在等。
“车呢？”
“楼下。”
他跟着往外走，到了走廊转角，又听见化妆间里响起风声。
演播厅里，那段旧采访正在播放。
屏幕上，薛昭用话筒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说辛苦沈老师。坐在旁边的周既明笑了一声，转头对主持人说，薛昭的确爱琢磨，有时候一个镜头拍完，导演都已经在想下一场，他还追着问上一条。
薛昭也笑：“您说得像我专门挑收工的时候找事。”
“你倒是挑开工的时候，我也能少喝两杯咖啡。”
沈初逸跟着笑，握着话筒，却想起了后面没被录下来的事。
那条毛巾，薛昭抬起来的眼睛，还有被他挡回去的问题。
主持人问：“看来两位对合作都挺满意。如果有机会再合作，会想换一种角色关系吗？”
薛昭先看向导演：“得看周导打算怎么骗我们。”
“先别管导演。”主持人笑，“你自己想演什么？”
“跟现在不太一样的吧。”
“比如？”
薛昭想了一会儿。
“这次大部分时候，林栖都知道自己要什么，连犹豫都藏得很好。我想试试一个连自己也弄不明白的人。”
沈初逸偏头看他。
“不能什么都说得漂亮。”薛昭接着道，“说错了，也得继续往下走。”
周既明点了下头，说这样的角色不好演，最容易演成单纯的拧巴。薛昭认真听着，偶尔接一句，话题从人物转到剧本，主持人暂时没插进来。
沈初逸望着他，忽然想起台本上那句被划掉的话。
他们都知道什么时候该笑。
薛昭换了个坐姿，目光扫过来，与他碰上。沈初逸这次没转开，等他说完，才举起话筒。
“这个适合你。”
薛昭看着他：“你不怕我再来磨你？”
“等你拿到本子再说。”
“这可是你说的。”
主持人顺势问沈初逸，期待怎样的合作。他答了角色和题材，节目组又接着聊了几场戏，直到最后才结束录制。
工作人员请他们暂时留步，补拍几张合影。周既明站在中间，两人一左一右，摄影师让他们再靠近一些。
拍完，导演被编导叫走，薛昭低头摘下话筒上的标牌，忽然说：“刚才那句，我记住了。”
“哪句？”
“适合我。”
沈初逸看着他：“本来就适合。”
薛昭笑了，将标牌交给工作人员，跟他一起往后台走。
休息室的镜灯还开着。
薛昭坐下卸妆，沈初逸取了外套，没急着走，靠在旁边的桌沿上翻手机。程野去确认出车的门，林笙也出去接了个电话，化妆师先替薛昭清理了眼周，随后到另一边换卸妆棉。
薛昭从镜子里看见他。
“你今天怎么老盯着我？”
沈初逸抬眼：“有吗？”
“录节目的时候就有。”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将手机收起来。薛昭闭眼让化妆师擦掉最后一点底妆，等对方收好工具离开，才转过椅子。
“我哪儿说错了？”
“没说错。”
沈初逸看着他卸妆后露出来的脸。头发做过造型，比记忆里整齐，眼角仍有一点刚清理过的湿意。
“想起以前的事了。”
“哪件？”
“那次采访结束，我给你擦头发。”
薛昭怔了片刻，随即抬手碰了碰耳侧。
“那天啊。你擦得我耳朵都热了。”
沈初逸笑起来：“你不是嫌疼，我都绕开了。”
“所以一直擦另一边。”
他也记得。
沈初逸站直了些，手里的外套换到另一边。那句旧问题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看着薛昭，忽然有点想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凭什么觉得可以不答。
薛昭拧开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怎么？”
“你那天问我，是不是对合作演员都这样。”
瓶盖在薛昭手里停了一下。
“这种话你还记着。”
“刚想起来。”
薛昭将盖子拧回去，笑道：“随口问的。你别认真。”
又是随口。
沈初逸看了他一会儿。门外有人推着箱子经过，轮子压过地毯边缘，发出一声轻响。他等那声音过去，才开口。
“我没给别人擦过。”
薛昭抬起眼。
那点笑还在，却没像刚才一样立刻接上话。他看着沈初逸，过了片刻，才说：“可能也没人头发湿着坐你旁边。”
沈初逸本来可以顺着说是，或许当年换个人坐在那里，他也会递条毛巾。这些都不是绝无可能。
可他记得自己站了多久，记得薛昭从镜子里望过来的样子。拍摄结束一年半，连那条毛巾擦过哪边耳朵，两个人都还记着。
“可能。”他说，“但我记得的是你。”
薛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沈初逸说完，倒比开口前平静。没有镜头，也没有人等着他们将这句话接成一个合适的玩笑。薛昭若不想答，可以不答，他也不必急着替自己找解释。
门被敲了两下，林笙推开一道缝，说车已经到了。
薛昭应了声，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桌边时，将那瓶水一并带上。沈初逸替他取下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手指碰到衣料，便松开了。
“走吧。”
两人出了门，沿走廊往电梯去。林笙走在前面，低头核对手机上的车牌，薛昭落后半步，忽然偏过脸。
“那天采访里，你还说我磨人。”
“现在也这么觉得。”
薛昭望着他，慢慢笑了。
电梯门打开，他先迈进去，替沈初逸按住开门键。沈初逸站到他身边，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脸。
这一回，薛昭先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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