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冬夜借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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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逸把剧本翻了两页，又停下来。
夹回去的行程单露出一角。他抽出来看，纸上排着这次宣传的几场采访，其中一栏写着“冬日拍摄趣事”，后面是宣传人员拟好的几个问题。
那年最冷的一天在拍什么。
谁最怕冷。
冬天收工以后，一般会做什么。
这些问题他在采访里答过，有些已经答得很熟。雪地里冻住的车门，装了热水却忘记拧紧的暖水袋，还有周既明裹着三件外套坐在监视器后，伸出手来示意再拍一条，手套掉进了雪里。
想到最后一件，沈初逸笑了一下，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收工以后。
他记起薛昭站在酒店走廊里，身上裹着长羽绒服，手里拿着房卡。那天已经很晚，壁灯照在他脸上，眼睛困得快要睁不开，见到沈初逸，还是笑着叫了声沈老师。
*
那是《夜渡》拍摄中期，他们在北方一座小城住了将近一个月。
酒店临着江，夏天有很好的景致，到了冬天，窗外只剩封冻的水面和对岸疏落的灯。剧组租下了几层客房，电梯里常能碰见拿着戏服的工作人员，凌晨回来，大堂还有人在核对第二天的通告。
沈初逸从电梯出来时，先看见走廊上敞着的两扇门。
酒店的人拎着工具箱进出，林笙在门口打电话。薛昭靠在墙边，脚下放着一只装剧本的布袋，正在听经理解释。
这一侧的供暖出了问题，晚上已经检修过一次，没能修好。剩下的一间空房还没收拾出来，经理说已经在催客房部。
“多久能好？”沈初逸走过去问。
经理说还要等师傅确认，随后认出了他，连忙往旁边让。
薛昭提起脚边的袋子：“你先回去吧，我再等会儿。”
他刚卸过妆，眉眼干净，嘴唇却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干。下午拍追逐戏时，他摔进雪里，后来又补了几个近景，直到收工，戏服都没彻底烘干。
沈初逸往敞开的房门里看了一眼，进去试了试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几乎是凉的。
“去我那儿等。”
“你不睡了？”
“你坐着能吵着我？”
薛昭笑了，转头同林笙说了两句，让她等房间收拾好给自己发消息，便拎着袋子跟了过去。
沈初逸刷卡开门，将外套搭到椅背上。他的房间在走廊另一侧，供暖仍正常，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薛昭走进来，先把手放到出风口前停了片刻，才慢慢解开羽绒服。
“活过来了。”
“你刚才还想在门口站多久？”
“经理比我还着急，总得让人家把话说完。”
沈初逸看了他一眼，把沙发旁的落地灯打开。
“浴室你先用。”
薛昭要回去拿换洗衣服，沈初逸从卡套里抽出备用房卡递给他，让他回来自己开门。
他洗澡的工夫，沈初逸接了许岚的电话，聊完接下来的行程，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了。
薛昭穿着深色睡衣出来，头发吹干了，额前有一缕翘着。他摸了两下没压平，索性由它去，坐到沙发上翻刚带来的剧本修订页。
“明天修复室那场又改了？”
“最后一段。”沈初逸说，“周导晚上跟你说了吗？”
“说了，先看，明早再碰。”
他把脚收上沙发，翻到最后一页，眉头轻轻皱起来。沈初逸原本要去洗澡，见他这个表情，停在门边。
“怎么？”
“这里。”薛昭把纸转过来，“陆铮问完，他为什么马上就认了？”
沈初逸俯身看了两行。
“前面证据够了。”
“证据够是陆铮的事。林栖知道那些东西在他手里，见面之前就该想好怎么答。”薛昭拿起笔，圈住一句台词，“他总得再试一次。”
“试什么？”
“试陆铮愿不愿意信他。”
沈初逸看向他。
薛昭已经抬起眼，脸上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方才还困倦的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像忽然隔着那张纸，坐到了修复室的灯下。
“你查到的，和你想知道的，是一回事吗？”
沈初逸认得这句，旧稿里有，后来删掉了。他顺着往下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了，你就信？”
房间里静了片刻。
薛昭垂下眼，将那句台词重新写在页边，写完才笑：“差不多这个意思。先让他犹豫，再往下走。”
沈初逸直起身。
“你明早跟周导说。”
“你觉得行？”
“比直接认了好。”
薛昭低下头接着改，笔尖在纸上划过几下。沈初逸去拿睡衣，走到浴室门口，又听见他叫自己。
“沈老师。”
“嗯？”
“刚才那句，你接早了。”
沈初逸转过头，薛昭靠在沙发里，拿笔点了点剧本，神情相当无辜。
“我还没看完你。”
沈初逸笑骂了一句，关门去洗澡。
*
出来时，薛昭已经睡着。
剧本摊在腿上，笔握得很松，脑袋歪在沙发靠背上。落地灯从旁边照下来，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鼻梁与嘴唇都显得格外清楚。
沈初逸过去将笔从他手里抽出来。
薛昭动了动，含混地问：“好了？”
“什么好了？”
他又睡过去，显然连自己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笙发来的消息，说房间很快收拾好，问薛昭是不是还在他这里。
沈初逸回了句睡了，让她拿到卡以后告诉自己。他拿起旁边的羽绒服盖在薛昭身上，把压在衣服下面的剧本抽出来，放到茶几上。
那天他也累，吹干头发以后，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林笙的消息还没来，他原本打算等她拿到房卡，就把薛昭叫醒送回去，眼睛却越来越沉。
再醒来，床头的电子钟已经过了两点。
窗帘没有拉严，对岸的灯透进一线。薛昭换了个姿势，蜷在沙发里，羽绒服滑下半边，一条腿抵着扶手，看着实在不舒服。
沈初逸摸到手机。林笙四十分钟前发过消息，房间已经准备好，房卡在她那里。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沙发旁叫薛昭。
叫到第二声，对方才睁眼。沈初逸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让他起来。
薛昭坐直，先去摸掉到坐垫缝里的手机。
“修好了？”
“换了间房，卡在林笙那儿。”
“我去拿。”
他说完站起来，羽绒服落在脚边。他弯腰去捡，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闭着眼缓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
沈初逸接过衣服，搁到旁边。
“算了，她可能也睡了。你上床睡。”
薛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呢？”
“床这么大，睡不下两个人？”
他似乎终于清醒了些，站在那里看着沈初逸。两人离得近，洗过澡以后的草木香很淡，混在暖气里。薛昭肩头的睡衣压皱了，领口翻进去一角，沈初逸伸手替他拉平。
“明天不是比我早一个小时？”
薛昭点头。
“那还站着。”
“怕你后悔。”
沈初逸笑了：“你睡觉踢人？”
“偶尔。”
“踢了再说。”
薛昭也笑，拿上手机走到床的另一边。他掀开被子时动作很轻，躺下以后往外挪了挪，把枕头也带过去。沈初逸从衣柜里拿出备用薄被，放在他那边，回到自己一侧关灯。
黑暗里，床垫随着两人的动作轻微下陷，随后慢慢平稳。
沈初逸闭上眼。沙发上那个人到了床边，原先隔着半间房听见的呼吸，如今就在身侧。他伸手将被子往上拉，手肘碰到另一个枕头的边缘，才发现自己躺得比平时靠里。
他往外让了一点。
“空调能调低吗？”
薛昭忽然开口。
“热？”
“风有点响。”
沈初逸摸到床头控制板，调低风速，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楼下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隔着窗传上来。
“这样呢？”
“行。”
薛昭翻了个身，薄被窸窣作响。
沈初逸以为他睡了，过了一会儿，却又听见他问：“刚才那场，要是林栖还笑，你会怎么接？”
“明天再说。”
“我怕明天忘了。”
“你写那么多，忘不了。”
床的另一边传来一声笑。沈初逸转过脸，隐约看见薛昭朝着自己的方向，枕头被压下去一块，只露出一点侧脸。
白天在片场，薛昭总被人围着。补妆、换衣服、听导演讲戏，身边随时有人叫他的名字。如今困成这样，还在惦记那句台词，问完又等着，像非得从他这里讨一句答案才肯睡。
沈初逸想了想，还是答了。
“看你怎么笑。”
“又是我的事？”
“你先骗，我才能信。”
薛昭笑了一会儿，将脸埋进枕头。
“那你明天看着我。”
“我哪场没看你？”
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下来。沈初逸等着他再顶一句，等了一阵，只听见渐渐均匀的呼吸。
他重新躺平，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方才那个问题，他其实还有另一个回答。可薛昭已经睡了，他便把那几句台词在心里顺了一遍，打算第二天到现场再说。
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记不清。
只记得半夜翻身，有一角薄被垂到自己这边。他摸到被沿，往薛昭肩上拉了拉，手背擦过睡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温热的。
薛昭睡梦里偏了偏头，脸颊贴过来一瞬。
沈初逸的手在那里停了片刻，才抽回去。
*
早上醒来，旁边已经空了。
薄被叠好放在床尾，窗帘拉严了，遮住原本那道漏光的缝。沈初逸伸手拿手机，看见薛昭四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先去化妆，房卡放桌上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桌上果然有那张备用房卡，压着几页剧本。
沈初逸撑起身，拿起床边的另一个枕头，准备放回去。
很淡的气味就在那时靠近。
洗净后的头发，温暖的木香，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清凉。昨晚薛昭俯身放手机时，他也闻见过。现在人已经走了，枕套凹陷的地方仍留着些痕迹。
他拿着枕头坐了一会儿，将它放回原处，才下床洗漱。
到片场时，薛昭已经换好衣服。
林栖的白衬衫，深色长裤，外面罩着还没脱的羽绒服。化妆师在替他整理领口，见沈初逸走过来，薛昭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睡得好吗，沈老师？”
“还行。”
“我没踢你吧？”
旁边的化妆师抬起头。
沈初逸看见薛昭眼里的笑，便知道他彻底醒了，跟昨晚站在沙发边连衣服都捡不利索的人判若两人。
“你说呢？”
薛昭笑着转回去，让化妆师继续。沈初逸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翻开那几页改过的台词。
拍那场戏时，薛昭真的一直看着他。
*
手机振动，将沈初逸从往事里拉回来。
他还坐在客厅，行程单搁在膝上。屏幕上是程野发来的次日安排，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今天那段花絮评论挺好，岚姐说你有空可以看看。」
链接点开，是剧方新发的一段雪地拍摄幕后。
薛昭从斜坡上下来，半边大衣沾着雪，服装师拿着毛巾迎过去。沈初逸记得这个镜头，下午那条拍了几次，薛昭最后一次没站稳，坐进雪里，起来以后还朝监视器那边摆手，问有没有影响画面。
就是暖气坏掉的那天。
视频继续往下，两人在等灯光。沈初逸从画面边缘经过，给薛昭指了指脚下松动的一块踏板。两人说了什么，被风声盖住，薛昭低头挪开一步，站到了他身边。
下面有人将这一帧截了出来。
「沈初逸是不是走到哪都要清点一下薛昭。」
「这地方我记得，正片两个人还在互相试探，花絮已经熟成这样了。」
也有人提醒别把演员和角色混在一起，另一条高赞则在问今晚的剧情，林栖究竟有没有说实话。
沈初逸往回拖了几秒。
薛昭在雪里抬起脸，笑着向服装师道谢。后来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羽绒服的肩头也湿了一小块。进房间以后，他一直等到衣服晾干，才肯脱下来。
这些都在镜头停下以后。
沈初逸把视频发给薛昭。
「这是你房间暖气坏的那天吧？」
过了一会儿，薛昭回了消息。
「你还记得？」
沈初逸低头打字。
「被你占了半张床。」
「明明只睡了一边。」
后面紧跟着一条。
「沈老师现在要收房费？」
他笑起来，靠回沙发。薛昭连自己睡在哪边都记得，倒比那些评论里猜的细致。
沈初逸按住语音键。
「不收。就是想起第二天那场戏了，你前一天晚上困成那样，还非要跟我谈。」
薛昭回了一段语音，背景有隐约的翻页声。
「因为你肯听啊。有的人一说收工，就不愿意再聊了。」
沈初逸把这句话听完，又点了一次。
桌上的新剧本翻开着，他却想起那间暖气太足的房间。薛昭坐在灯下，拿着笔问他行不行；关了灯，还要等他一句回答。
他低头回消息。
「以后也可以找我聊。」
薛昭那边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
「你不是嫌我问题多？」
沈初逸看着屏幕，笑意慢慢浮上来。
「嫌归嫌，哪次没听你说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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