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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巧言推拒,夜半观人 汤勺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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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勺脱手。
哐当一声磕在白瓷碗沿上,打了个旋。
江小白低头看着勺子在汤面慢慢没顶,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弹幕疯了似的往上刷——
不是,什么情况?!
看不见我腿上还夹着夹板吗?
绷带缠得跟绑粽子似的。下午在前院哭得鼻涕眼泪一脸,形象全毁。
你什么审美?!
她抬起头,满桌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像十几盏聚光灯同时打在脸上。
许如茵嘴角的笑直接塌了下去。
眼里的光灭得比被吹熄的蜡烛还快,取而代之是毫不掩饰的妒火,烧得噼里啪啦。
凭什么?她最得宠的时候,司令也从没在饭桌上当众点过她的名!
沈秋婷的筷子悬在碗沿上停了两秒才慢慢落回去,嘴唇抿成一道细线,眼神复杂得能把一桌子菜都看馊了。
下午才刚在心里重新掂量过这五妹妹的分量,觉得她是个狠角色,转头人家就把风头抢到了最前头。
老太太发出一声介于满意和得意之间的“嗯哼”,还瞪了陆沉云一眼——
说是瞪,嘴角翘得都快压不住了。
“这还差不多。”
江小白脸上的干笑已经僵得快挂不住了。她动了动嘴唇,艰难挤出一句:
“司令,我这腿还瘸着呢……”
话没说完,就被老太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眼神她太熟了:
给你脸就接着,少废话。
她乖乖闭了嘴,心里的弹幕半点没停——
腿上带着夹板,走路都得拄拐,这种伤残状态你都能点,什么癖好?
合着这军阀不光手握兵权,还是个慕残变态?
她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写过的虐文男主,忽然觉得现世报来得太快,简直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报应。绝对是报应!
饭后,陆沉云说前院有几份紧急军务要批,对江小白丢下一句“你先回去”,披上勤务兵递来的军装外套,转身往前院书房去了。
他一走,桌上压着的那股暗流,登时就翻了上来。
许如茵头一个起身,走得比平时快得多,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股忿忿的风。
丫鬟小翠在后面小跑着追,绊了一下,差点磕在门槛上。
沈秋婷走得慢,经过江小白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五妹妹好福气。”
语气说不上尖酸,可也绝不是恭喜。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曼青起身给老太太行了礼,走得跟来时一样稳,肩背笔直,裙角纹丝不动。
经过江小白身边时,脚步没快也没慢,看不出半分情绪——
不酸不妒,不冷不热。
江小白拄着拐从她身后望过去,只看见那道靛青色的背影,不紧不慢消失在廊道尽头。
董淑扶着老太太走,临走时绕到江小白跟前,把自己胳膊上挂的厚披风取下来搭在她肩上。
粗糙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一按,声音压得很低:
“夜里冷,腿抬高睡,垫俩枕头。”
江小白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就被老太太催着走远了。
江小白拄着拐杖挪回偏院。
短短一截回廊,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一进门她就反手带上门,后背抵着门板,闭眼深吸了一大口气。
春桃早就在屋里等着了,脸上半是兴奋半是紧张——
五姨太被司令当众点名留宿,这在后院是顶大的体面。
换了别房的姨太太,怕是要摆小宴庆贺。
可江小白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准备伺候”。
是——“快,收东西。”
江小白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听着——合同和银票,塞进你屋里那口藤箱最底层,上头压那件冬天穿的灰鼠皮袄子。
稿纸、墨汁、毛笔——
所有能看出我在写东西的东西,全部挪去你屋里,塞柜子最里头。
桌上那摞旧报纸——
等等,你屋里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该被人看见的?”
春桃想了想:“就……给您改小衣剩下的半截针线。”
“够了。报纸收干净,一张都别留。
长衫帽子压柜子最底层,上头搁棉被。回头司令要是往柜子那边看,你就主动去倒茶——别让他多盯。
还有,把我箱子里那两件没补好的旧衣裳搁在桌上,旁边放个针线笸箩。
万一他问,就说我在给你改衣裳。还有——”
“五姨太。”春桃打断她,“您说了这么些,就一张嘴。”
“先挪合同和稿纸。这两样最要命!剩下的——”
江小白撑着拐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露馅的地方。
她把妆奁上那面旧铜镜往旁边挪了挪,刚好挡住墙上那块溅了墨汁的痕迹。
退后两步再看——干净,朴素,就是个寻常失宠姨太太的屋子。
没有半分和“江砚声”沾边的东西。
她满意地坐到炕沿,把伤腿搁上矮凳,刚松了半口气——
脑子里忽然闪过巷子里那只扣住她手腕的手。
力气大得吓人,五指一收,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待会儿他要是手劲没个轻重,会不会把她另一条好腿也捏骨折了?
正胡思乱想着,脚步声就到了门口。
陆沉云推门进来的时候,又换了件家常便袍。
竹青色,袖口随意挽上去一道,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斜着一道旧伤疤,颜色淡得像被洗褪了的墨痕。
他目光在屋里淡淡扫了一圈。
落在那面铜镜上,停了停。
江小白心里一紧。
铜镜原本的位置偏了,往左偏了两寸——刚好遮住墙上一块茶杯口大的墨渍。
结果就是屋内整体的陈设看着就别扭。
但陆沉云的视线并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说什么,在炕桌另一头坐下,抽出随身携带的一份报纸,展开。
江小白暗暗松了口气——他应该没发现什么。
燕京的电力向来不稳,三天两头跳闸。
今晚又断了,春桃早就在屋里多点了几盏煤油灯,把里外间都照得亮堂堂的。
刚才陆沉云推门进来时,灯焰被门风带得齐齐晃了一瞬,又稳稳立住了。
江小白坐在炕沿,隔着一张炕桌、偷偷瞄了一眼报头——《晨钟报》。
心尖儿先颤了一下。
再瞄一眼他翻开的版面——副刊。心跳直接漏了半拍。
她面上纹丝不动,手指却在腿上的绷带上轻轻捏了两下。
那是她连载的版面——郭靖正骑着小红马在张家口的集市上,第一次遇见扮成小乞丐的黄蓉。
而她这个作者,就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的读者——兼房东、兼顶头上司、兼今晚刚点名要她侍寝的男人——
正一页页翻着报纸。
陆沉云看得很专注。
军人的习惯,连翻报纸都带着节律:
先扫标题,再从左上角读到右下角,手指捏着纸边翻页,利落干脆,没有寻常人抖报纸的窸窣声。
读到副刊时,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目光在版面上停了比前几版多一倍的时间,逐字逐句地看。
半晌,他折起报纸,搁在手边。
江小白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硬着头皮开口:“司令看的什么?”
“《射雕英雄传》。”他随口答了。
江小白试探着往前递了一步:
“司令喜欢哪个角色?”
陆沉云抬眼看向她。
灯光下的眉眼比白天少了几分冷硬,却也谈不上温柔。
他思忖了一拍,说:“郭靖。”
江小白心里哼了一声。
男人啊。喜欢笨男主,不就是图个代入感么。
总觉得自己也是笨拙木讷、一身正气,迟早能练就绝世武功。行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黄蓉也很有趣。”
江小白脑子里的弹幕又翻了一页。喜欢黄蓉?
聪明伶俐,会做饭会撒娇,古灵精怪还能帮着打天下的蓉儿。
嗯,果然是标准直男审美。
她几乎都能脑补出等写到小龙女那本时,这人会是什么反应。
随手在心里给陆沉云扣了顶“潜在甄志丙”的帽子,下一秒又赶紧摘了——
不对,现在不是研究他审美的时候!
她看见陆沉云在炕桌那头站起身,抬手解衣领上的盘扣。
江小白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只听见他淡声道:“睡吧。”
江小白的后背下意识绷直了,伤腿在矮凳上悄悄往回缩了缩。
“司令。”她清了清嗓子,“我要跟你坦白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陆沉云解扣子的手停住,侧过脸看她。
“这几天——”江小白深吸一口气,说得一本正经,诚恳得像在汇报军情,
“我都没有洗澡。”
屋里静了片刻。
陆沉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腿伤了,不方便。
春桃只能拧帕子给我擦擦。您也知道,擦的和洗的完全是两回事。
我现在……不太适合近距离接触。”
“好巧。我也一个多月没洗澡了。”陆沉云脸上半点波澜也无,补了一句,
“我还没有刷牙。”
江小白的脸当场就裂了。一个多月?!
这屋子里没闻见什么味儿啊……她在心里龇牙咧嘴,鼻子下意识地使劲嗅了嗅。
一抬头,就见他的嘴角轻微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
可搁在一张冷酷硬汉的脸上,那点儿弧度差不多约等于普通人笑得前仰后合了。
“……假的。”陆沉云说,“回来每天都洗。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对一个伤残女士出手。”
江小白狠狠松了一大口气,同时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耍了。
这人居然还会耍人?!
脑子里那套“冷面杀神”的刻板印象,疯狂晃动,皲裂开数道纹路。
太尴尬了!甚至有点丢份儿!
江小白想找点话,多少找回一点场子,困意忽然铺天盖地涌上来,她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打完以后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办法,这一天亲哥大闹、当众撒泼、被点留宿,肾上腺素飙了又降降了又飙,这会儿弦一松一紧地,整个人都油尽灯枯了。
她又打了个哈欠,没忍住,眼泪都打了出来。
不想挣扎了,索性躺下顺势滚进被窝。
陆沉云伸手依次捻灭了煤油灯。
黑暗忽然涌进来,把俩人方才那些试探、遮掩、针锋相对都给泡软了。
她听见他在炕桌另一侧躺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过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真的没有碰自己,甚至没有贴很近。
江小白睁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听着旁边男人平缓匀净的呼吸声。
心跳从夺路狂奔,慢慢降到了小步慢跑。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甚至都计划好了——
先装睡,等他睡熟了再睁眼观察。
可炕上的褥子太厚,汤婆子太暖,他的呼吸声太规律,像某种低频白噪音,一下一下熨着她的耳膜。
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的弹幕越来越稀。最后一行飘过去的是:
算了。
然后她就彻底睡死了过去。
是真的睡沉了。
整个人完全摊开、连梦都顾不上做。
呼吸绵长厚实,偶尔还夹着一点细细的鼻息,像只找着了暖窝就不肯再动的猫。
陆沉云在黑暗里睁开眼。
他等她的呼吸彻底稳下来——她真的睡熟了,连翻身都带着点儿迷糊的滞重。
他侧过头,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淡月光看她。
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是在观察。
这个女人,不对劲。
他记忆里的江小白是什么样?
她总是挺直了脊背,目光无声又倔强地看着人。——这点儿倒没有变。
说话声音偏低,甚至有时候带着点儿气声,仿佛无力又仿佛在一直犯倔。
娘家吸她血,她有脾气,但不多。
掏空首饰盒子给她那个吸大烟的哥哥,被老太太责骂,被府里轻视,她一声不吭,但下巴抬着,不低头。
有时会躲在偏院的石榴树下,无声地流泪——他撞见过一回。她站着,两只手捂着脸,眼泪打湿了手指缝,肩膀抖得厉害,硬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没过去,站了片刻就走了。
洞房那晚掀盖头,她抬眼撞了他一下,只一眼就飞快垂下眼睫,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指攥着被角。
后来她去书房陪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他不说话她也绝不吭声。
可偶尔抬头,总能撞上她的目光——她在看他,仿佛在偷偷打量他。
只要一被发现立刻垂眼,睫毛扑簌簌的。
还有一回陆沉云受了伤,肩上中了弹,在前头换药,不想惊动府里却把她叫了来。
江小白看着他血淋淋的伤口,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帮着包扎时肩膀一直在发抖,手却努力稳着。
看着可怜又可爱。
陆沉云觉得——她是对自己有点儿心思的。
只是她那点儿心思藏得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从前喜欢他的方式,就是做好所谓的“分内事”,然后偷偷看他。
俩人一起生活,茶总是沏得温烫合适,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每次他从军营回来,她总第一时间站在偏院门口等着。
不说话,不邀宠,就那么站着。
他走近了她双眼空茫,他走远了,悄悄的目光,就会黏在他的背上。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揭破,只等待着,蝴蝶从茧里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现在蝴蝶终于破茧了。
现在的江小白,会抡起拐杖砸亲哥,会在大庭广众下边哭边把亲哥送进疯人院,会在饭桌上不动声色扫遍所有人的脸色,然后冷不丁冲他撒娇,“再吃素就饿死了”。
她完全没有了服侍“夫主”的意识,却在他看报纸的时候公然地、明目张胆地偷瞄他,被发现了也理直气壮的。
会在他解衣领时,拿“没洗澡”当挡箭牌——
演技拙劣极了,一个“慌”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现在的她,似乎既不讨厌他,又有些排斥近距离的接触。
而且,完全没有了逆来顺受。
过去是无声犯倔,现在是公然挑衅。
变了,又没有变。
陆沉云忽然想起早年认识的一个老兵。
战场上挨了一枪,抬下来时人都没气了,偏巧军医打了强心针,那人猛吸一口气又活了过来。
醒了之后性情大变,从前是个闷葫芦,伤愈后讲起笑话能把整班人笑翻。
谁都说不清缘由,军医也只说,鬼门关走一遭,脑子里的东西兴许重新洗了一遍。
江小白给他的感觉,就像那个老兵。
不是换了个人。
脸还是同一张,手上的冻疮还是那几块,连紧张时掐手心的小动作,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留意过,从前她也爱掐手心,但往往是愤怒的时候,掐的就是同一个地方。
只是从前掐手心时,像一只惊弓之鸟。
对父兄的欺压又怕又恨,但又很无力。甚至从不肯找他为自己出头。
现在敢拿着拐杖往她大哥身上砸了。愿意向他借势了。
就像同一把刀,重新淬了一遍火。材质没变,分量没变,该有的纹路一条没少,可刀刃上的光,彻底不一样了。
开刃了,见血了,有了拼杀的底气。
江小白翻了个身。伤腿从矮凳上滑下来,搭在被子上,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唇齿黏着,吐字不清:
“……陆沉云……你好帅……”
他没动。
她从前从不说这样的话。
可他忽然想起洞房那晚,她躺在他身边,安静得像只收了翅膀的雀,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声。
可她的手是攥着的,不是攥被角,是攥着他的衣角,攥了一整夜。他早上起身时才发现。
还有一回他看军报到二更天,回偏院时她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上炕,她迷迷糊糊翻过来,把脸贴在他胳膊上,含混说了句什么。
他没有听清,也没有追问。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她就想说的。
只是从前的她不肯说,现在的她,在梦里说出口了。
屋里静得只剩江小白绵长的呼吸。
陆沉云把那句梦话在心里慢慢复读了一遍。然后无声笑了一下。
眉骨往下压了一点,鼻梁上的光影晃了晃,唇角的弧度被月色托了一瞬,又很快被他收了回去,像怕被谁撞见。
他坐起身,拉过旁边的被子,轻轻给她盖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给一盆刚移盆的花培土,生怕动静大一点,就把人惊醒了。
她没醒。
连他笑过,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