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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笔墨兴名动,后院妒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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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光漫过窗纸时,江小白醒了。身侧早空了。
被角还留着半幅余温,指尖一蹭就撞进他的气息里——
不是皂角的清苦,也不是枪油的冷冽,是独属于陆沉云的触感。
干燥的,沉暖的,像腊月里晒足了三日太阳的老棉絮,裹得人骨头都发酥。
她忽然想起那件军大衣上的松木香。
冷的,干净的,像隔着什么。但这里没有隔。
这里全是他。
江小白睁着眼盯房梁,脑里不受控地浮起画面:
他天不亮就起身,军装披得端正,手指捻过被她蹭得发皱的衬衣领,慢条斯理翻好。
临出门前,脚步顿了半秒,回头往炕边看了一眼。
她那时睡得沉,半分也没察觉。
可她偏生就笃定,他看了。
打住打住。她在心里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脸:吃早饭,写郭靖。
炕桌上摆着一碟枣泥酥,瓷碟温着,热气裹着甜香漫过来。
春桃进来伺候时说,是司令一早吩咐厨房现做的,特意叮嘱要温着等她醒。
她捏起一块咬了半口,舌尖先尝到枣泥的绵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呢?只可能原主也喜欢。
难为他能记着——他其实早就喜欢我了?
对不对?不对,那是原主……是原主!
这是糖衣炮弹!
但酥饼在嘴里嚼着,身上却一点点软了下去。
只记得那股暖意顺着贴紧的衣襟钻进来,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尖,连指腹都泛着麻——
不对呀,我好像忘了什么。
从翻墙被他抓住,好像忘了什么……对,前头还有个五姨太,被司令让人拎墙根下枪毙了!
江小白浑身一下子透心的寒凉,一点暖意不剩下,只有骨子里的冷。
她打着哆嗦,恶狠狠地咬下一大口枣泥酥,嚼得脆响。
发什么疯!男色醉人但是要人命啊!
清醒!快写稿!
郭靖还等着揍梁子翁呢。
草草吃完铺开稿纸,狼毫蘸饱了墨。
手指尖的酥麻却迟迟没散,笔尖悬在宣纸上晃了晃,顿了好半晌,才稳稳落下去。
《射雕》的火,从来不是温水煮沸。
是狂风卷着野火,一夕之间就烧红了燕京城的半边天。
起先还只是市井巷陌里传。
茶馆的说书先生改讲郭靖弯弓射雕,惊堂木一拍,满座茶客拍着桌子叫好,铜板往台上扔得叮当响。
后来就传进了学堂书院。
卷得皱巴巴的报纸压在课本底下,先生背过身就偷偷翻。
真被逮住没收了,先生自己捧着报纸回办公室,直看到上课铃响都没想起抬头。
连载到东邪黄药师出场那一回,报馆连加印两次都没够卖。
印刷机转得发烫,滚筒都冒了青烟。
廖主编连夜敲开隔壁印厂的门借机器,排字工人守在字架前熬得满眼红血丝,搓着脸说干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疯的架势。
社论版有文人撰文盛赞,说此书“以侠写史,开通俗小说未有之格局”,“寓家国大义于江湖恩怨,以匹夫之勇写民族之气”。
骂声自然也跟着来了。
有前清遗老投书《顺天时报》,痛斥此书“扬蒙贬金,暗讽前朝,有伤民族和睦”,又骂“黄蓉刁钻狡黠,不合妇德,作者必是轻薄放浪之徒”。
结果骂文登报当天,报纸销量凭空又涨了两成。
廖主编给她写信时笔锋都带着笑,说这比登十版广告还管用,恨不得给那位遗老送块“衣食父母”的锦旗去。
骂声就是流量,非议就是销路。
副刊版面从半版扩到整版,又从整版加了增刊。
燕京城一时纸贵——是真的贵。
每逢连载日,天不亮报馆门口就排起长队。
报童抱着报纸从胡同口跑出来,走不出两条街就被抢得精光。
廖主编再来信时,笔迹都在发颤。说读者来信把报馆的信箱都塞爆了……
有催更催得言辞恳切的,有天天写信问郭靖黄蓉何时成亲的,还有位前清的老翰林——
用工整蝇头小楷写了三页纸,逐条考据“降龙十八掌”招式名称的易经出典。
有人为了追连载直接订了全年报纸。
连南洋的华文报馆都辗转来信,愿出高价求同步转载。
稿费也跟着水涨船高,从最初的千字两块半,直接涨到了千字五块银元。
信封里夹着当月稿费和银行汇票,厚厚一叠,掂在手里沉得压手。
江小白把银元一枚枚排在桌上,又摞起来,再排开。
银元在煤油灯下泛着柔润的银辉,袁世凯的侧脸冷冰冰的……
她盯着盯着,忽然就笑出了声。
从当初空得见底的首饰盒,到如今第一笔实打实的稿费;从深秋夜里冻得辗转难眠,到能往抽屉里藏大额银票——
拢共也才几个月光景。
她把银元一枚枚收进妆奁的暗格,收完了又拿出来数一遍,数完再放回去,放回去没半刻,又忍不住拿出来。
春桃站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问这么多钱,能买多少窝窝头啊。
她指尖敲了敲银元,抬眼笑:
“先把你身上这身旧棉袄换了。”
当天下午,春桃就抱回了两身新棉袄。
红的蓝的,小碎花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先穿哪件好。
最后她索性两件都套在身上,热得满头冒汗也舍不得脱。
钱到手的第二件事,是托人给嫂子送了二十块银元过去。
江小白没亲自去——拐杖还离不了身,出门太麻烦又扎眼,便托董淑找了个稳妥的婆子跑腿。
婆子回来回话,说大少奶奶收了钱只掉眼泪,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小少爷睁着大眼睛不说话。
小丫头抱着大嫂的腿喊娘你别哭,怯生生的,看得人心酸。
过了几日,嫂子竟自己找上门来了。
站在偏院门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补了又补。
但气色比上回好了些,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她手里提着一小篓鸡蛋——说是家里老母鸡下的。
没几个,就是点心意。
江小白请她进来坐,她不肯。
她把鸡蛋篓塞给江小白,脸上欲言又止。
支支吾吾半天,才把另一重来意说出口:
“小白……你哥他……
能不能,能不能托人把他放出来?”
话说完,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压越低。
她大约自己也知道,这话提得没道理。
“家里大门坏了没人修,街坊邻里闲话越说越难听。
娃出门被人指指点点,都喊她‘疯子的娃’……”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怨。
是被日子压垮了的人,连恨都找不到落点的茫然。
江小白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
“不放。”
她声音很平,没有半分波澜,
“嫂子,你回去吧。他在里面,比在外面安生。”
嫂子还想再说什么,嘴张了张,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子——
几个月前还窝窝囊囊任人拿捏的人,如今拄着拐杖坐在炕沿。
眉眼沉静,半分动摇都没有。
不是心狠,是早把这笔账算透了。
她终于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落下一句“你要多保重身体”,转身,低着头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进屋。
春桃等大嫂走远了,才小声说:“五姨太,您可别帮大少爷说话啊,大少爷出来要害死人的。”
江小白斜她一眼,那意思是——
还用你说?
她把鸡蛋篓往小丫头手里一塞:
“送去厨房,跟淑姐说一声,就说是我嫂子孝敬给老太太的。”
春桃欢快地应了一声,抱着篓子噔噔噔跑了。
江小白不得不喊了一声:“慢点儿。”
《射雕》连载到第十五回,陆府后院的女人们,也终于坐不住了。
原因无他——司令往西偏院跑得太勤了。
沈秋婷最先翻了各房开支出入。
她倒没多少醋意,纯粹是管账的职业病犯了:
司令出钱把江小白之前提前预支的亏空,以及首饰衣物,又都给补齐了……
这是司令的钱,本来也没有什么。
但府里每天给西偏院晚上多备几份宵夜,多烧几倍的热水,日日如此,积少成多。
公中账上平白多出一笔不小的开销。
沈秋婷对着账本上的数字摇了摇头,提笔批了“超支”两个字。
顿了顿,又添了句“不可持续”。
啪地合上了账本。
许如茵的反应就直白多了。
房里的枕头砸了又捡,捡了又砸,丫鬟小翠缩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饭桌上许如茵阴阳怪气了好几回,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断了条腿倒是好福气,有人整宿整宿地守着,也不知到底是谁伺候谁。”
江小白权当没听见,低头夹菜,吃得慢条斯理。
她是真没心思搭理这些。
倒不是沉得住气,是白天要赶稿,时间根本不够用。
陆沉云每晚都来,这事她拦不住,也懒得拦——
拦了反倒显得心虚。
她的对策简单得很:把所有写稿的时辰全挪到白天。
每日上午请完安回来,春桃反手就闩上院门。
谁来都回一句“五姨太养伤不便见客”。
许如茵碰了几回钉子,也就懒得再来自讨没趣。
沈秋婷来对账倒是见的,只是对话永远是“嗯”“好”“三姐姐说得是”——江小白心思全挂在郭靖下一场打斗上。
沈秋婷说了什么,她其实半分都没听进去。
天光最好的那两三个时辰,她全用来写新章。
改错字,调段落,磨对白,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傍晚估摸着陆沉云要来了,春桃就把稿纸、毛笔、墨锭一股脑全收进自己的小偏房锁好。
等第二天司令走了,再原样搬回来,铺开,接着写。
好在江小白院里就春桃一个心腹。
早先还有个丫鬟嫁了人,偏那时江小白总贴补娘家,老太太要惩戒她,便一直没补人。
最近陆沉云提了一次,她坚决拒绝了。
洒扫的婆子不识字,也不敢乱翻主子的东西。
白天写,夜里藏……主仆俩一套流程练得比城门换岗还熟稔。
对江小白来说,司令夜夜过来,最大的麻烦从来不是什么侍寝——
反正他除了看报纸公文就是睡觉,半分逾矩的事也没做——是严重挤占了她的读信时间。
廖主编每期随报寄来的同行动态、读者来信,她只能趁白天见缝插针翻几页,来不及细看就得塞进柜子深处。
有几封读者回信拖了好几天才动笔,末尾还得郑重其事加一句“近日事忙,迟复为歉”。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一个深宅里的姨太太,能忙什么?
总不能实话实说:“我家司令天天赖在我屋里不走,耽误我看信写小说了”吧。
沈秋婷和许如茵凑在一处,开了个小会。
地方在沈秋婷的院里,桌上摊着账本,两人却谁也没心思看账。
沈秋婷先开的口,语气不算刻薄,意思却明明白白:
“这事不能就这么下去。
以前司令一个月来后院就那么几回,大家谁也别嫌不受宠。
现在日日都耗在她的西偏院儿里,比以前还偏爱。”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叫那些下人怎么看?
再过一段时间咱们都要使唤不动人了,全都看老五脸色。那让她来管家?
她又不愿意。这家迟早得乱。”
“可不是嘛!腿断了又如何,半分不耽误她勾人。”
许如茵立刻接话,声音尖得刺耳,
“先前我一个月还能见司令好几回,现在全被她一个人占了!
上回晚上我亲自送点心过去西偏院探一探,司令连门儿都没让我进,说她养伤要清静——养伤养伤,都养大半个月了还养?
我看她就是装的!”
“倒也不算装。”沈秋婷顿了顿,公允地补了句,“腿是真瘸。”
“瘸了都这么能缠人,要是不瘸,那还得了?!”
两人越说越气,思来想去,又一起去请了孙曼青。
孙曼青正在自己院里翻书,书签夹在书页间。
听完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抱怨,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手指摩挲着书脊,沉默了片刻。随即合上书站起身,淡淡道:
“走吧,你们去老太太院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