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 风雷动地,朱门喧沸 ...

  •   六月二十日,大帅殒命的电报顺着密线爬遍全国。燕京城所有报馆的头版,一夜之间全换了同一桩事。

      油墨未干的号外从报童手里扬出去,像落雪似的撒满长街。

      被风卷着糊在电线杆上、落了锁的铺面门板上、游行队伍踩烂的菜叶与尘土里。

      《晨钟报》的标题只有八个字——
      “大帅归天,奉局未定”。

      措辞极尽克制,副刊最不起眼的角落却藏了一则短评,将皇姑屯爆炸与济南惨案并列为“国耻之鉴”,笔锋冷得像刀。

      《燕京新报》连发三篇社论,从“谁杀大帅”追问到“谁守东北”,字字剑锋直指日本关东军,纸页上几乎能闻见硝烟味。

      《顺天时报》照旧是日方喉舌的腔调,字里行间阴阳怪气,只说爆炸“原因尚待查勘”,转头便引关东军声明“绝无介入”。

      反咬一口称是南京方面便衣队所为,假惺惺劝各方——
      “勿为谣言所惑,自乱阵脚”。

      这份报纸刚摆上报摊,就被路过的学生一把抽走,当场撕得粉碎。

      纸屑混着风卷进尘土里。

      撕报的学生朝碎纸啐了一口:

      “日本人的喉舌,也配在燕京的街上卖。”

      张少帅的通电紧随其后,拍发至全国各军政要处。

      电文不长,字字压着千钧分量:
      先叙先大元帅“为国为民,夙夜辛劳”,不幸于皇姑屯以身殉国;
      再明自身“勉承遗志,力撑危局”,即日与南京方面停火议和,“决无妨害国家统一之意”。

      话里的锋芒藏得分明——

      国耻家仇在前,他绝不会与日本人善罢甘休。

      民间对大帅的评价,从来拧成一团乱麻。

      有人骂他是日本人的走狗,盘踞东北时与关东军眉来眼去,私下签了多少密约;
      也有人说他骨头硬,日本人步步紧逼要他卖国,他敢拍案翻脸,到底没落下半字实据,才招来这杀身之祸。

      茶馆酒肆里从早吵到晚,奸雄也罢,保境安民也好,翻来覆去绕不开三个字——

      日本人。

      不管生前有多少利益拉扯,他最终死在日本人的炸药下。

      就这一条,老百姓心里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压了半个多月的反日情绪,像被捅破的火药桶,瞬间炸了满城。

      学生、工人、教员、沿街商贩,举着白布标语从北大红楼涌出来,一路喊到东交民巷使馆区。

      “抗议日军暴行”“还我大帅公道”“抵制日货”“惩办凶手”——
      口号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使馆区墙头的日本太阳旗都在风里发颤。

      巡警按紧了腰间的警棍,密密麻麻站在巷口,没人敢上前一步。

      上头的命令模棱两可——
      驱散可以,不准动武。

      谁都清楚,这时候碰学生一下,就是往火上浇油,平白给日本人递话柄。

      外头天翻地覆,督军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非但没有半分压抑沉郁,反倒车马盈门、笑语不绝。
      竟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

      皇x屯的死讯公诸天下的同时,东北保安司令部的委任令也一并抵了燕京:

      陆沉云授东北陆军第七集团军总司令,兼任京畿卫戍总司令。
      加陆军上将衔。
      怀柔、密云乃至整个燕京周边的驻军,尽归其调遣。
      南北议和密谈在即,金陵方面对此默许不表,等于坐实了陆沉云是如今燕京地面上手握实权的最高军事主官。

      大帅殒命是举国之殇,可于陆家而言,却是权势再进一步的登顶之时。

      满城攀附的人闻风而动,拜帖、礼单流水似的往府里送,门庭若市反倒胜了太平年月几分。

      廊下橘猫照旧蜷在枣树底下打盹,往来仆役捧着礼册、引着宾客脚步匆匆,碎枣叶被绸面鞋尖扫得打旋。

      风里混着新摘的茉莉香与各色礼盒的脂粉气,连蝉鸣都似比往日聒噪些。

      陆沉云随少帅在奉天料理后事,府里对外口径统统一句“归期未定,听凭少帅调遣”,半分口风不漏。

      可谁心里都掂得清——

      如今陆家这棵大树,非但没因大帅故去晃一晃,反倒扎得更深、荫得更广了。

      老太太院里的拜帖堆了半张炕桌,东城傅家、西山寺、总长府——
      各色邀约排到了下月。

      她十桩里推了九桩,只拣了两家通家世交的茶会,带着二姨太董淑一同去,余下时间便在院里捻珠礼佛。

      董淑陪着侍弄花草、抄经说话,倒比往日更清净安稳。

      内里一应人情往来、待客应酬,全压在了三姨太沈秋婷肩上。

      她本就惯会理事,如今更是脚不沾地地忙,打点礼单、安排宴席、陪着各家太太小姐说话,账房的事都要挪到夜里做。

      只是来客十有八九都要问一句“五姨太在不在”——
      谁都知道江小白是陆沉云心尖上的人,攀上她,才算真正递得上话。

      孙曼青素来清净怕闹,索性称了病,日日躲在自己院里看书抄经,等闲不见客。
      外头越喧嚷,她院里越静,小楷写得端端正正,连笔尖都不晃一下,仿佛满府的热闹都与她无干。

      许如茵借着上学的由头,倒避开了大半内宅应酬。
      只是学校里的汉服社忽然涌进来好几个官宦人家的小姐。话里话外都绕着陆司令、绕着督军府打转。
      许如茵心里透亮,面上只打哈哈混过去……既不疏远也不接话,分寸拿捏得极好。

      最躲不开的反倒是江小白。

      她原也想学着孙曼青的样子推托,可沈秋婷半分不让,话说得直白又占理:

      “小白,只有你不能躲。司令只爱你一个,也只认定了你。在他心里,你才是他真正的妻子,我们都是担的虚名。
      这些我反正已经认了——那司令不在,这些交际应酬,就都该是你的责任。
      哪有正主躲起来,让我这个有名无实的替你抛头露面挡的道理?
      别说待客,就是这管家的事,本来也该交到你手上。”

      江小白心想,可我名义上还是五姨太啊。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她确实没法再推,只得耐着性子日日陪着见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