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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亭中/戏语,月下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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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叹息刚落进耳里,江小白和孙曼青便同时僵住了。
声音极轻,拖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尾音,像是从池边那块太湖石后面飘出来的。
江小白心头一紧,指节下意识攥紧,连日被周焱盯上的警惕瞬间翻上来——
她第一反应,是对方的人摸到府里来了?!
她刚要开口示警,孙曼青已经站起身,敛着裙裾朝那块石头走了过去。
石头后面缩着一团鹅黄的身影。
许如茵蹲在那儿,双手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赤着一双脚踩在凉浸浸的青草上,手里还拎着一双绣花鞋。
“你在这里做什么?”孙曼青伸手把许如茵从石后拎出来。
她嘿嘿干笑了两声,说粽子吃多了不消化,出来散步消消食,刚巧走到这儿——
真不是故意偷听的。
江小白的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鞋呢?”
“石子路硌脚,我脱了。”
她把鞋举了举,说得理直气壮。
孙曼青皱了眉:“胡闹。端午夜里露水重,赤着脚满园子跑,明儿一准着凉。”
许如茵缩着脖子挨训,忽然眼睛一亮,抬起头来盯着她俩:
“大太太,小白,横竖都睡不着,不如咱们演戏吧!”
“演戏?”江小白愣了一下。
“应节呀!端午就得演《白蛇传》。”她扳着手指头数,“就演《惊变》和《断桥》两折——大太太演白蛇,小白演许仙,我来小青!
《断桥》那折有打戏,非我不可!”
江小白摆了摆手:“我不会唱昆曲。”
“不要紧!记不住词就现编,横竖老太太也不在——”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笑:
“谁说我不在!”
三个人齐齐回过头去。
老太太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董淑搀着她的胳膊。
沈秋婷跟在身后,手里还端着半碟粽子。
丫鬟婆子跟了一串。
春桃举着羊角灯笼在前头引路,青禾怀里抱着两件素色的薄披风。
董淑轻声解释着:“我们怕夜里露重,出来寻你们,半道上撞见老太太,就一并过来了。”
沈秋婷把粽子搁在石桌上,笑道:
“我在屋里听见园子里窸窸窣窣的,还当是进了贼,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出来一瞧,原来是你们几个在这儿闹。”
“我们在廊下远远听见有唱戏的调子,娘非要起来瞧瞧。”
董淑补了一句。
老太太摆了摆手,慢悠悠踱进亭子里坐下:“哪有什么唱戏的?我倒听见有人学猫叫。”
许如茵一吐舌头,赶紧躲到孙曼青身后去。
老太太也不追究,扫了一圈亭子里的人,笑了:
“既然都醒着,觉也跑了,那就演。
我赶上了,就当这个评判。”
许如茵登时蹦起来,一把拽过江小白和孙曼青:“来来来,我分派角色!”
沈秋婷解下臂上那条绛紫的披帛递过去:“喏,拿这个当水袖使。”
董淑挪了挪亭角的灯笼,把光聚在亭子中央,回头笑了笑:
“勉强算个戏台子了。”
《惊变》先开场。
许如茵扮的小青头一个上场,把披帛往臂弯里一搭权当水袖,走了个极利落的圆场,开口便唱:
“娘娘,这端午佳节,人人欢庆,家家蒲艾,偏是咱们这双身子的人,要避什么雄黄酒——”
她是正经练过的嗓子,没有伴奏,清唱却脆得像玉珠滚过瓷盘,叮叮当当的。
孙曼青扮的白蛇随后出来。
她没学过身段,可往亭子中央那么一站,眉尖微微蹙着,袖角轻轻一拂——
那份端庄底下藏着隐痛的气度,竟比戏台上的名角还多出几分沉韵。
开口唱了两句,腔调不算专业,却清亮婉转,咬字极准。
唱到许仙劝饮雄黄酒那一段,她忽然顿住了,忘了词,索性随口接了一句:
“这雄黄虽暖,怕是暖得了身子,暖不了心。”
江小白站在旁边,差点儿笑出声。
许如茵赶紧捅她:“该你了!”
她硬着头皮上前,端着个茶杯权当雄黄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娘子,你若不饮这杯,便是与我许仙见外了。”
孙曼青垂着眼睫接过茶杯,幽幽地叹了一声:“官人,非是我不肯饮。只怕饮下这杯酒,从此人妖殊途。”
这话也是现编的,可话音落下,亭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风卷着荷香擦过亭角,连铜铃都忘了响。
江小白心口微微一沉。人妖殊途。她和陆沉云隔着乱世烽烟,和周焱隔着旧时光影,又何尝不是各站一边……
一折唱完,两个人都瘫回石凳上,直着脖子灌凉茶。
江小白擦着额角的汗:“要不今儿就到这儿吧。”
孙曼青抿着茶点头,嗓子都哑了半截。
许如茵正唱到兴头上,哪里肯散,眼珠子一转,一把拽起旁边正往嘴里塞橘子的沈秋婷:
“三姐,你来演许仙!”
沈秋婷嘴里还含着橘子,含含糊糊地摆手:“我哪会唱戏——”
“怕什么,都是现编的。”
许如茵拽着她袖子不放,“三姐嘴皮子这么利索,编词儿还不是张口就来?演许仙绰绰有余。”
沈秋婷也不推辞了,咽下橘子,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下巴一扬:“许仙就许仙。那白蛇谁来演?”
她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亭子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正替老太太剥核桃的董淑身上。
董淑手里还捏着半个核桃,一抬头撞见所有人的目光,脸腾地就红透了,连声说不行不行,她哪里能演白娘子。
老太太忽然开了口:“你演。你不是最喜欢这一折,最喜欢白娘子吗?”
董淑愣住了,她转过头去看老太太,老太太正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鼓励,又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她犹豫了片刻,放下核桃,慢慢走到亭子中央。
沈秋婷把披帛递过去,她接过来搭在肩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身段不算专业,却带着一股卸下重负的松弛。
像是把背了许多年的什么东西,暂时搁在了亭外的月光里头。
许如茵一声“姐姐——”替她起了头。
董淑开口的那一瞬,整个亭子都静了下来。
她的嗓子不像许如茵那样脆亮,是柔的,稳的,带着没被打磨过的天然清透。
唱到“想当日与许郎雨中相遇”,眼睫轻轻垂下去;唱到“到如今人已远,泪已干”,声音微微地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极轻,却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在每个人心上。
江小白靠在亭柱上,看着月光里低眉唱歌的董淑,忽然有些晃神。
那个总缩在角落里、笑着说“不用管我”的二姨太,原来也有这样亮的时候。
人人心里都藏着一段不肯说的旧事,戏台上唱的,戏外人藏的,大抵都是同一种滋味。
她恍惚间又想起周焱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发凉。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亭子里静了几秒,随即掌声响起来。
江小白头一个鼓的掌,丫鬟婆子们跟着使劲拍,许如茵拍得最响,嚷着二姐你深藏不露啊。
董淑红着脸下来,把披帛还给沈秋婷,低着头说唱得不好。
老太太哼了一声:“谁说不好?都是我教的。”
她扫了一圈众人,又补了一句,“我要年轻个几岁,我也能演白娘子。”
沈秋婷笑着起哄:“那娘现在就来一个!”
众人跟着哄笑。
老太太也笑了,清了清嗓子,开口唱的竟是花木兰:“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
嗓子不算圆润,可中气足,节奏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干脆利落。
唱到最后一句“这女子们哪一点不如儿男”,声音往上一扬,连满池的荷叶都似跟着震了震。
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老太太站起身,把茶杯搁回石桌上:“好了,散席了,都回去睡。”
许如茵打了个哈欠,歪靠在孙曼青肩上犯起迷糊。
沈秋婷吩咐丫鬟收拾碟子茶壶,董淑搀着老太太往亭外走。
走到亭口,老太太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江小白一眼,笑说:“今晚这戏不错。就是许仙太多,白蛇不够分。”
董淑小声接了一句:“下回让大哥儿来演许仙。”
“那不行。”老太太摆摆手,“许仙再怂,也不能比白蛇矮半截。”
众人又笑了一阵,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江小白走在最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六角亭——石桌上散着几只空茶杯,半碟没吃完的点心;那条绛紫色的披帛搭在石凳上,被月光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银。
夜风吹过荷池,荷叶沙沙地响着,像方才唱过的曲子还缠在风里,不肯散。
她站了片刻,袖管里那支素银簪子贴着腕骨,凉得清清楚楚。
戏总有散场的时候。
可藏在暗处的人,那些翻涌的旧事,不会跟着戏文一起落幕。
有些人,是不会轻易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