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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提醒,寻/根/究/底,夜谈 ...

  •   孙曼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兜了一圈,淡淡道:“昨晚没睡好?”

      “赶稿,写得不顺。”江小白声音有些发干,欲言又止,“昨天——昭华阁……”

      孙曼青截住她的话:“别说。你现在不想说——就别说。”

      江小白沉默了一瞬,低声说:
      “不是不想说,是我自己也有点糊涂。
      你知道的,我失忆了,好些事我自己都弄不明白。”

      孙曼青的脸色正了正,声音也跟着沉下来:
      “那你必须去弄明白。
      那人究竟什么路数,你不能含糊。
      有些事你越是躲,它越要追上来——终有一天,变成一把剑悬在你的脖子上。”

      她顿了顿,“昭华阁二楼的事,我不会对外说。
      可是小白,我想你心里是清楚的——
      这府里每一个人的命,都不是只系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的。”

      江小白抬眼,撞进她眼睛里。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湖,底下什么都有,上面只映着天光。

      “我知道。”

      孙曼青点点头,抱着书走了。

      江小白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回廊。
      忽然想起刚穿来时,在老太太屋里偷偷打量这位端庄过头的大太太。
      还在心里给她贴了个“宜修”的标签。

      她对着空落落的廊下,暗自骂了自己一句。

      以后再也不能以貌取人了。

      下午,江小白去了大嫂家。

      自从大哥被送进精神病院,大嫂的日子反倒松快了不少。
      江小白每月让春桃送钱过来,老太太又请了府里常用的老中医诊脉换药。

      吃了两个月新药,大嫂说话明显有了中气。

      小侄儿进了小学,小侄女也托陆沉云的关系进了城里最好的幼稚园。

      这天是周日,两个孩子见了她就扑上来叫姑姑。
      小的那个举着块咬得坑坑洼洼的芝麻糖,往她嘴边递。

      江小白蹲下来抱了抱她,笑着推回去:

      “姑姑不吃,你自己吃。”

      大嫂把江小白让进屋,倒了热茶。
      江小白也没绕弯子,直接问起周焱。

      大嫂一开始说不记得有认识这个人。

      江小白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他叫周焱,字明宇。”

      大嫂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
      像被最后两个字轻轻戳了一下。

      她说,听过这个周焱,好像是家里养大的世仆。
      只是她嫁进沈家没几天,周明宇——不,现在叫周焱,人已经走了。
      说是那个阿宇在沈大郎和大嫂新婚当晚偷了老爷房里的田契,还有一个仅剩的元青花古董花瓶。
      被江小白她大哥抓了个正着打个臭死,关柴房准备第二天再送官,结果这人畏罪连夜跑了。

      可惜那元青花本来价值不菲,被周焱不小心弄碎了——就不值钱了。

      江小白心里满是狐疑。

      偷东西?还是田契。
      没有衙门过户,偷了也是废纸。
      既然是珍贵的元青花,又怎么轻易给弄碎了。
      而且这么大件偷了也不好藏。
      再说就她对父兄的了解,家里穷成这样还留个元青花在房里,不拿去典当?!

      这些话说出来就漏洞百出。

      江小白看着大嫂的眼睛:“这话都是大哥给你说的?”

      “是啊,是你大哥亲口跟我说的。”大嫂点头,“你大哥气得不行,说养了个白眼狼,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江小白沉默片刻,又问:“周焱跟我,以前关系怎么样?”

      大嫂犹豫了一下:“这我哪能知道?你是千金小姐,他一个下人,你们能有什么交集?”

      她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极低,满是不安:

      “小白,你现在嫁了好人家。
      他们说你失了些记忆,我倒觉得是福气。

      陆司令一家都是好人,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我知道,大嫂放心。”

      从大嫂家出来,天色还早。

      江小白在马车里静坐片刻,忽然对车夫道:“拐个弯,去城西精神病院。”

      她没进去,只隔着走廊的铁窗看了大哥一眼。

      沈大郎坐在冰冷的铁床边,头发乱得像枯草。
      脸上没半点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江小白在窗外站了半分钟,转身就走。

      不是不想问清楚,是她还不能信一个毒狗说的话。

      等陆沉云回来,她再来。

      到时候,要有另一个人在旁边。

      替她分辨哪些是真话,哪些是从烂泥里捞出来的浑话。

      端午节这天,督军府过得异常平淡。

      陆沉云不在,张季良也去了关外巡防,府里少了两个镇场子的人,连廊下挂的五彩绳都显得蔫蔫的。

      老太太没兴致张罗,家宴只按旧例摆了两桌,往年必请的戏班子也免了。

      粽子是董淑提前三天就开始包的,糯米泡得透亮。
      红枣去核,豆沙磨得细,鲜肉馅拌了黄酒和姜末。
      分门别类盛在青花大盆里。

      沈秋婷一早带着下人,在门楣上挂了两束带露的艾草菖蒲。
      又给每人递了包雄黄,嘱咐搁在枕头底下辟邪。

      许如茵捏着纸包皱鼻子,被沈秋婷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塞进荷包最深处。

      午宴吃得静悄悄的。菜色比往年简了一半,粽子倒是管够。

      大哥儿捧着豆沙粽啃得满脸都是,黏糊糊的小手往许如茵袖子上蹭。
      许如茵躲着他,拿半块绿豆糕逗廊下的橘猫。
      那猫只懒洋洋抬了抬眼皮,甩甩尾巴走了。

      老太太剥了只鲜肉粽,银箸挑了两口,就搁在了青瓷碟里。

      江小白的目光扫过主位那把空着的紫檀木椅。
      去年端午,陆沉云还坐在那儿,跟老太太顶嘴说雄黄酒喝多了伤身子,被老太太拿筷子敲了手背。

      孙曼青坐在老太太下首,默默给她添了半杯热茶,什么也没说。

      散了席,众人各回各院。

      江小白没有径直回偏院,沿着花园的青石小径慢慢地走。

      端午的月亮不如中秋的圆,却清亮清亮的,像一块玉浸在水里,照着池子里刚舒展开的新荷。风从水面吹过来,裹着艾草微苦的清香,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残剩粽香。

      走了半圈,忽然听见六角亭里传出茶盏轻磕石桌的声响。
      她抬头望去,孙曼青正独自坐在亭中,面前搁着一把白瓷壶,两只茶杯。

      “你也嫌屋里闷?”江小白拾级而上。

      孙曼青抬抬手,示意她坐,拿起茶壶替她斟了一杯。

      “今晚月色好,不想闷在屋里点灯。”

      两人并排坐在石凳上,谁也没有先开口。

      池子里的月影被风吹皱了,又慢慢抚平,反复了好几遍。

      荷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暗处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还是江小白先开了口。

      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

      “曼青姐,我今天去问过我大嫂。

      她说周明宇才是本名,一开始我提周焱她根本不认识。大嫂说,周焱本是我家原来花匠的儿子。

      大嫂说我跟他……我们之间没有关系。”

      她没有提周焱被指偷东西逃跑的事——

      不为什么,只是不愿意说。

      孙曼青听了,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开口:
      “可那天在昭华阁,周焱看你的眼神——
      不对。”

      江小白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紧了紧。

      “那不是特务盯嫌疑人的眼神。”孙曼青的目光落在池面上,没有看她,“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而且他认识你——不是卷宗里调查出来的那种认识,是刻在骨头里的,早就认识的眼神。”
      她顿了顿,

      “这个人危险,不光因为他是南京派来的人。
      他眼睛里有东西,像烧不尽的野火,让我觉着不安。”

      “我真的不记得了。”

      江小白的声音很轻,“只从大嫂那里打听到这么一点儿。
      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孙曼青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记得,不代表他不记得。”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亭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荷叶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深绿的叶背。

      过了许久,孙曼青换了话题,语气淡下来:
      “我最近在看一本翻译过来的英国小说,叫《呼啸山庄》。”

      江小白微微一怔。

      “本来我不大懂,书里那个叫希斯克利夫的人,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被人欺辱,被人夺走一切,然后拿一辈子去报复所有伤过他的人,连自己也不放过。”

      孙曼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直到那天看见周焱,我忽然就懂了。”
      “他让我想起希斯克利夫——不是说他对你的那份心,是他身上那种被什么东西驱赶着、永远停不下来的气。
      像是身后有个万丈深渊,他只能不停地往前跑,跑到死为止。”

      “凯瑟琳心里从来只有一个希斯克利夫,但她最后还是选了林顿。”江小白不禁接着她的话,喃喃说,“所以她用余生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
      不如,重新活一次。”

      孙曼青笑了笑,那笑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悲凉:

      “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新活一次的勇气。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

      月亮在天上慢慢移了半寸,银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亭子里的茶,渐渐凉了。

      孙曼青拿起茶壶,替江小白续了半杯热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不管他是周焱,还是周明宇,这个人——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小白,你自己千万要小心,最近少出门。府里也不是绝对安全。

      等司令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江小白点点头:“我知道。”
      风又卷着荷香吹过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从前读到‘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只当是叹人生短促。
      今晚对着这池荷花坐着,才觉得短促也好,漫长也好,有些事横竖是躲不过的。”

      孙曼青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池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影,轻轻念了一句: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江小白侧过头看她。

      月光把孙曼青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表情很淡,声音也淡。
      像是这句话不是念给任何人听的。
      只是恰好被风吹到了这里。

      江小白没有追问。

      她知道孙曼青此刻看见的不是这座园子,不是这池荷花——

      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夜晚。

      另一个站在月光里的人。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满亭的静谧。

      江小白猛地回过神,循声望去。

      夜色沉沉,荷叶层层叠叠,亭外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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