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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送别:小白的动摇,如茵的新生 ...

  •   过了元宵,叶锦宁来辞行。

      风声已经松了些,而她也该走了。去哪里,她没有说,大家也都没问。仿佛问出口,反倒坏了某种无言的盟约。

      孙曼青送来一本手抄的心经,毛边纸,松烟墨,一笔一笔抄了好几个晚上。

      沈秋婷往她手里塞了好几块银元,嘴里絮絮叨叨念着“穷家富路”,念完又觉得“穷”字太刺耳,慌忙改口说“富家更富路”。

      董淑包了一大兜馒头,暄腾腾的还温着,底下压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各绣一枚小小的平安结。

      老太太没有露面,只让董淑带了一件半新的羊皮坎肩出来,说北方冷,别冻着,又说坎肩上有两个暗兜,可以贴身藏些要紧的东西。

      许如茵在叶锦宁房门外站了很久。江小白远远瞥见她,没有走过去。

      许如茵进去的时候,只挣出一句“叶老师,我会继续练琴的”,声气薄薄的,像纸窗上透进来的天光。

      叶锦宁伸手轻轻握了她一下:“我当然知道你会。”

      江小白把自己攒下的一半稿费——一万银元的渣打银行汇票塞给了叶锦云。
      这是一笔巨款。

      叶锦宁一开始不愿意收,说司令给的过年红包已经足够她路上花用,这笔钱太大了。
      江小白严肃地说了一句:“没钱怎么干革命?!”

      叶锦宁不再推辞,但说这既然是给组织的,她会一分不少地带去。

      江小白摇了摇头:“十分之一是给你个人的活动经费,剩下的都给组织——你出了燕京之后,最好改装成有钱人家的女眷,雇几个丫鬟婆子跟着。
      千万不要吝啬花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有钱有排场,路上的那些牛鬼蛇神才不敢查你。”

      江小白把叶锦宁一路送到偏门外。自始至终,张副官没有现身,仿佛有某种默契。

      燕京二月的风还没有半点人情味,两个人立在影壁后面,谁也没有先说话。

      叶锦宁在督军府住了半年,气色比刚来时好了太多,脸颊丰润了,手上那些冻疮也早褪干净了。

      但她眼底那层东西没有变——不是疲惫,是更深的什么。
      担忧,坚毅。
      还有一种江小白说不上来的沉静,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安安静静地收在鞘里。

      江小白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照片——
      那些黑白的、模糊的、永远年轻的面孔。

      那些人在出发前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身边的人?
      没有慷慨陈词,没有热泪盈眶,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眼底。

      她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一股热血直往上涌,那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
      “锦宁,我想跟你一起走!”

      叶锦宁看着江小白,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她眼底擦着了一根火柴。

      但只有一瞬,那光便被稳稳地敛了回去。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争辩的笃定:
      “你应当留着——不光是为了安全。
      这儿更需要你。”

      江小白沉默了一瞬,又问:“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叶锦宁望着她,目光有些深,有些远,像是透过她看见了什么更辽阔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落得极稳:
      “等我向上级请示——如果我还能活着,见到同志。”

      “你一定能活着见到的。”江小白说。

      叶锦宁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让江小白觉得,自己在刚才那一刻,真的看见了纪念碑上那些模糊的面孔。

      叶锦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袍,拎着董淑给的那兜馒头,从偏门走出去——
      一步一步,踏进燕京二月灰蒙蒙的晨光里。

      走得越远,背影反而越清晰。
      像一把剑终于被收入鞘中,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股藏不住的锋芒。

      叶锦宁走后,许如茵好几天打不起精神来。
      弹琴的时候手指头软塌塌的,琴声倒还是好的,只是不脆了,闷闷的,像雨前低飞的燕子。

      沈秋婷头一回经过客厅没被震跑,反倒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不大习惯的空落落的表情。

      许如茵走到哪里都夹着叶锦云留下的那只空琴谱夹子——枣树下坐着也夹着,廊檐下站着也夹着,腋下仿佛长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江小白有一回望见她抱着谱夹坐在枣树底下发呆,橘猫蜷在她脚边,仰着头跟她一起往上看——
      树上只有两只麻雀在愣愣地站桩。

      一人一猫就那么仰着,姿势一模一样,许久许久都没换。

      江小白站着看了很久,才悄悄走开了。

      几天后,陆沉云差人把许如茵叫去了书房。

      许如茵站在书房门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上回她自己跑到这儿来,搽了粉,抿了胭脂,捏着嗓子说头疼,被他一盆冷水浇得抬不起头,还跑去威胁江小白说要泼她镪水……

      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琴凳底下去。

      不过,司令找她过来,不会是为了江小白要秋后算账吧?
      她就是说说,怎么可能真的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司令不会要赶她出府吧?!

      许如茵越想越怕,忍着怯意,咬着下唇推门进去。

      陆沉云站在沙盘前面。他没有什么开场白,开口便说:
      “京华大学音乐系这学期开始招旁听生。系主任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说过了,你的名额已经批下来。
      将来成绩够得上,还有机会公派留学。”

      许如茵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张了好几次,嗓子眼里却堵着东西。

      “这桩事原不是我想起来的,”陆沉云看了看她,
      “是小白——她说你有才气,有天赋,叶老师走了,你却不该就这么撂下。”

      许如茵从书房走出来,脚步像踩着棉花。在回廊转角,迎面碰上了江小白。

      许如茵往走廊当道一站,把江小白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老五,”她下巴微扬,声音却有些飘,“叫司令把我打发去上学,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把我弄走了,你就没后顾之忧了,是不是?”

      江小白靠在廊柱上,端着茶盏慢慢想了想。
      末了,坦坦然然地点了下头:“对。把你送出去念书,你就没空跟我抢了。
      我现在可稀罕司令了,不想把他让给别人了。”

      许如茵脸上的表情忽然打起架来。嘴角要往上翘,眼眶却往下坠。
      她把手往背后一抄,别过脸去望枣树,鼻子里哼了一声。

      可那一声气怎么听怎么不对,不像哼,倒像鼻子刚狠狠酸过一场。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她低下头,脚尖去碾青砖缝里一株刚探头的草芽子,碾了好一会儿才收住脚。
      再抬起脸时,睫毛上还是湿的。
      她轻轻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不像在跟眼前这个人讲话,倒像在说给脚边那只路过的蚂蚁听。

      “谢了。”

      许如茵走了。
      江小白在原地看着她拐过回廊,才端着那盏姜撞奶继续往老太太院里走。

      她最近迷上了复刻二十一世纪的网红中式甜品,厨房里隔三差五就飘出椰浆和姜汁的香气。

      老太太喜欢甜食又怕甜,嘴刁得很,每回尝完都板着脸说“不够甜”,但次次都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江小白摸透了她的口味,便把甜品方子整理了给沈秋婷。
      她撺掇沈秋婷把王府井大街那个鸡肋的小门面改成奶茶店,一卖就爆,生意红火。

      江小白拿干股分红,单独存着,打算将来一分不少地寄给叶锦宁。

      她想得很清楚:中式甜品是将来社会经济繁荣后劳动人民的智慧产物,收益当然应该给劳动人民的党。
      干革命不能缺钱——这是她在偏门送走叶锦宁时说的话,也是对自己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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