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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军营焰火,年夜桌上俩老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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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大营的校场上,点起了好几堆篝火。木柴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子被夜风卷起来往天上飘,像倒着飞的雪。
士兵们围着长条桌坐,桌上摆着大盆的红烧肉、炖鸡、白菜粉条,还有整整好几屉白面馒头。炊事班还抬出了一大桶烫好的黄酒,酒气被篝火一烘,整个校场都是暖的。
他们人一到,陆沉云和张副官就都被几个老校官拉去喝酒。
江小白自己找了个地方站着,不多时便有人认出她是“五姨太”。
上次她在堂屋里拿拐杖砸亲哥的事迹,显然已在军营里传开了——
几个年轻军官远远站着,不敢上前;倒是几个老兵油子上来敬酒。
江小白以茶代酒,干了好几杯。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跟她划拳,她输了也不恼,端起碗就说:
“祝大哥今年平安。”
那老兵愣了愣,仰头把手里那碗酒干了。
节目一个接一个。
划拳的划拳,摔跤的摔跤,拔河的拔河。张副官也参加拔河,陆沉云则当了裁判。
绳子一绷,两边十六个精壮汉子齐声嘶吼,青筋暴跳,脚下冻土被蹬出两道深深的槽。
绑在绳子中间的红布条在火把映照下像一小簇来回跳窜的火苗,最终晃晃悠悠地偏过了线。
赢了的那一队把绳子一扔,互相拍着肩膀笑得前仰后合,输了的则抬着张副官往篝火那边走,说要把他扔进火堆里烤。
戏班在临时搭的台子上唱《定军山》,老生一开腔,台下齐声叫好,黄忠刀还没举起来,底下已经有人拍着桌子喊“砍他”。
江小白站在篝火边看他们闹,火光把她的脸烘得微微发红。
她看见陆沉云被一群士兵围着。有个年轻小兵不知说了什么,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府里那种矜持的浅笑,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有个年轻士兵看上去不过十六七,想跟他敬酒却绊了一跤,整碗黄酒泼在自己的新鞋上,满脸通红。
陆沉云俯身拍了拍那士兵的肩,低头说了句什么,语调被篝火的噼啪声盖掉了大半,只隐约听见他说:
“我当年敬长官也洒过。”
江小白心想,这个人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就是太吝啬笑容了。
不过慈不掌兵,军营是个严肃的地方,要是一军之长整天嘻嘻哈哈,军纪不知道得多废弛。
她对着篝火烘手,烘得两只手暖暖的,连带着心口也热乎乎的。
周围满是粗豪的划拳声、喝彩声、戏台上的锣鼓声,喧嚣嘈杂得能把人的听觉给吞没了,可江小白却觉得,这一刻——
有一种说不清的、尘世的踏实。
焰火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仰起了头。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穹顶上绽开,把校场上那些粗糙的胡茬和刀疤都镀上了温柔的流光。
江小白仰着头看了片刻,余光却落在身旁那个人的侧脸上。陆沉云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秒——她弯起眼睛,他也弯起了眼睛。
站在一群仰头看天的大老粗中间,他俩就像一对情窦初开的普通恋人,偷偷分享着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江小白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碰了一下陆沉云的手指。
陆沉云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几乎是同时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整个握住。
十指交扣,力道不重。
但稳稳的,像扣上了一道锁。
她感觉到陆沉云指腹上那层握枪磨出的薄茧贴在她的手背上,干燥温热,心跳漏了一拍,转过头继续看烟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朵紫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江小白借着那声巨响往陆沉云身边挪了半步,肩膀贴上他的手臂。
陆沉云没有说话,只是把江小白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烟花灭了,焰火的烟在夜空中散成薄薄的白纱。
他们的手还扣在一起,藏在她的斗篷底下,谁也没有先松开。
马车回府的路上,江小白困得眼皮直打架。
车厢里比来时暖和了些,也许是篝火烤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车轱辘碾过一道冻裂的车辙,车身一晃,她顺势歪倒在陆沉云身边,脑袋靠在他大腿上,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到了叫我”。
他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了。陆沉云把自己的大衣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他的手悬在她肩膀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隔着大衣轻轻拢在江小白肩头。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了眼,但那只手一直没有移开。
快到府门口时,陆沉云轻轻推醒了江小白。
江小白从他腿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大衣还给他,理了理头发,精神抖擞地下了车,仿佛刚才枕着人家大腿睡了一路的那个人不是她。
陆沉云在她身后下车,把大衣搭在臂弯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散尽。
张副官也跟着下马,脸上笑眯眯的。
回到府里,江小白先去换了一身衣裳,才往正院去。
许如茵正带着小翠在枣树下放烟火棒,火星子从棒尖喷涌而出,在夜色里嗤嗤地划出一个又一个亮圈。
那只橘猫趴在窗台上,尾巴紧紧蜷着身子,耳朵压得低低的,大概已经被折腾了好几轮,放弃了抵抗。
江小白接过许如茵递来的一支烟火棒,看着火星在指尖前方喷涌、旋转,在暗夜里划出一小圈弧光。
烟火棒燃尽,她进了花厅,许如茵也跟了进去。
麻将桌上已经坐定了老太太、沈秋婷和孙曼青。
叶锦宁也被拉来凑数,手里拿着牌,正低声请教孙曼青该怎么理。
董淑不上场,坐在老太太旁边替她剥花生,剥一颗搁一颗在老太太手边的碟子里,顺手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孙曼青一见江小白进来,便搁下牌,浅浅吁了口气:
“你可算来了,你来替我罢。”
江小白还没答话,许如茵已经替她问了出来——大太太怎么不打?
孙曼青说不是不会,是打久了肩膀疼,说着起身让位。
江小白也不推辞,在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许如茵不会打牌,便搬了把椅子挨着江小白坐,看她理牌。
江小白一坐下就连赢了两把。
沈秋婷每回歪过脑袋来验牌,都是她胡的,嘴越张越大。
第三把又是江小白赢,老太太把牌往桌上一扣:“你这丫头今晚怎么回事,摸了财神爷的手不成?”
江小白说手气好她也没办法。
陆沉云也换了衣裳,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被老太太招手叫了过去。
他站到老太太身后,低头看了片刻她的牌,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张。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把那张牌打出去——对家沈秋婷刚喊碰,老太太已经摸到下一张,牌齐了。
她把牌一推,自己也愣了,随即喜上眉梢,夸儿子:“你还有这个用处!”
叶锦宁顺水推舟,把手里的牌理好搁在桌上:“我其实不太会打,不如司令来吧。”
陆沉云便在她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接下来几把,江小白赢一把,陆沉云赢一把,两人互有胜负。
沈秋婷又输了一局,把牌往桌上一拍:“搞了半天你俩打对台戏,那我们坐这儿干嘛?看你俩表演?!”
老太太也把佛珠搁下了:“没意思,光你俩赢了。”
孙曼青在一旁端着茶盏看牌局,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此刻她把茶盏轻轻搁下,目光从江小白手里刚摸进的那张牌上掠过。
“小白从第三圈起就没再打过筒子。她每次摸进筒子,都在指腹底下转了半圈才甩出去——你是有意不让人看出来。”
牌桌上忽然安静了。
沈秋婷瞪大了眼:“你真会算牌?”老太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盯着江小白。
江小白心虚地把牌往桌上一摊,又指了指对面的陆沉云:
“司令也会算。
佩兰姐说每次三缺一拉他凑数他从来没输过,我就留意了一下——”
“你们看他出牌的顺序:别人打一张他用不上的牌,他的手指不会碰牌面;但只要那张牌他有用,哪怕只是吃碰,他的食指会先往那张牌的方向移一点点,然后才去拿。
这是算牌算成了习惯,自己都未必知道。”
沈秋婷恍然大悟,难怪这几年凡是三缺一拉他凑数,她就没赢过。
老太太一拍桌子:“不打了,两个老千,那还玩什么!你们两个明牌打!”
于是江小白和陆沉云把手里的牌全扣在桌上亮开。
两个人明牌之后,沈秋婷赢了第一把,喜得把算盘端过来当锣敲;老太太赢了第二把,笑得露出新镶的大牙;江小白赢了一把,陆沉云也赢了一把。
牌局有输有赢,这才热闹起来。
大哥儿在旁边小塌上睡得呼呼的,完全不受影响,像头小猪。
董淑和许如茵一边观牌,一边跟着输赢一惊一乍。
不一会儿张季良也换了新年便服过来,坐老太太另一边,时不时支招儿,老太太数次反败为胜……
江小白和沈秋婷又不时斗嘴说些俏皮话,老太太再补上一两句金句——这守岁的牌桌上戏剧氛围感拉满了。
孙曼青被她们连番扯皮逗得忍俊不禁,便拿帕子掩着嘴,又把茶盏端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窗外除夕的鞭炮还在远处零星地响,花厅里麻将牌哗啦啦地洗着。
老太太已经在催发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