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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老太太熬夜追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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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张季良是在钢琴课结束后进来的。
叶锦宁刚合上琴盖。许如茵正把自己那张皱巴巴的乐谱从谱架上取下来,仔细折好,把折痕对着指尖压了又压。
张季良在门口站得笔挺,先跟叶锦云点了点头,再转向江小白,转达司令的话。
“司令说,写书连载的事他是同意了,也全权交给我来代理——不过这府里还是老太太说了算。老太太要求提前审稿,请五姨太务必照办。”
江小白听完,把琴谱搁在琴盖上,又好气又好笑地靠在琴边:“他好不好当面跟我说?昨天不肯说,今天让你来传话——食言而肥,臊了吧?”说着拿手指刮了刮脸。
张季良没有回答,但他抿着唇,镜片后面的眼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收了回去。
叶锦云在一旁听见了,也轻笑了一下,低下头去整理琴谱。
许如茵左看看江小白,右看看张季良,又看看叶锦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食言而肥是什么典故”,又觉得这时候问出来显得自己没跟上趟,于是把嘴抿上了。
张季良转向叶锦宁,语气换回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叶老师,有您的家信。”
叶锦宁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封口完好。
她把信捏在手里,没有立刻拆,只抬起眼看向两位学生,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请五姨太和四姨太先回避一下。”
江小白没有多问,拉起还在往信封上瞄的许如茵,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客厅。
许如茵被她拽着袖子,脚底下还在磨蹭,压低了声音问:“什么家信搞得这么神秘?叶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江小白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人家家里的事,你打听那么多干嘛,走走走。”
当天夜里。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往灯下一坐,翻开了那份工工整整誊写在毛边纸上的手稿。
第一章。将门庶女,亲娘早逝,嫡母不慈。父亲长兄常年巡防海疆,府里大小事务全由嫡母一手遮天。
十二岁的小姑娘蹲在后院的冷水池边,手背上全是冻疮。不哭不闹。只是在心里从一数到一万,再从一万数回来。
老太太翻了一页。
第二章。管家说她偷了府里的药材,给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妈子。那是女主生病时,为数不多给自己端过一碗热水的人。
家法打下来,嫡母要她认错。她嘴角渗血,仰着脸一字一顿地说:“今日你打在我脸上的,来日都会是你的屈辱。”
女主被嫡母罚跪在正房外,膝下的血丝被雨水冲淡。路过的丫鬟仆役人人绕着她走。她低着头,在心里攒每一笔账。
老太太把佛珠搁在膝头,一页页往下捻。捻到后来,忘了数珠。
第三章。她在正房外听见嫡母跟管家商量——等老爷回来,就把她许给城东孙家做填房。孙家老爷五十三,前头死了两任妻,聘礼开得高。
嫡母说:“一个庶出的丫头,能换来这些银子,也算是她爹没白养活她。”
她站在窗外,把这话一字不漏听了个全。
当晚她在自己屋里磨了半夜的墨。把偷看军报、悄悄市井查访,预测总结的倭寇走私航线图,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一把火烧了所有草稿,只留了一张,塞进了父亲的书房。
第五章。那批倭寇的暗桩被端掉之后。她站在廊下,等着父亲论功行赏。哪怕是问她一句——这笔军械走私的航路,是谁画出来的。
她没有等到。嫡母牵着次子走进堂屋,轻飘飘一句:“这孩子跟着老爷学了几年,总算能帮上忙了。”功劳便归了那个连弓箭都拉不满的嫡兄。
嫡姐从她身边经过时,端着茶盏笑了一笑,说:妹妹真是有心,替哥哥磨墨都磨得这么仔细。
她站在那里,没有解释,也没有哭。
老太太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搁,骂了一声:“该死!”又觉得骂得不够解气,补了一句:“这刁婆娘真黑心!”
门外董淑探进头来,问出什么事了。她头也不抬:“没你的事,睡你的觉。”董淑把门关上,听见里头又传来一声闷闷的“唉”。
第六章。父兄战死在海上那年,她十六岁。灵堂的纸灰还没落尽,嫡母便答应了一个宗室老王爷的求亲。不是嫁她,是嫁嫡姐。嫡姐嫁过去给老头儿做侧室。
嫡母舍不得亲闺女一个人吃苦,把她塞进了陪嫁的队伍里,说是“姐妹一场,互相照应”。
她跪在灵堂前,对着父亲牌位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没有答应,也没有哭。她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万,再从一万数回来。
然后她站起来,身上什么也没带。只把自己攒的那些图纸、笔记、从父亲书房里悄悄捡回来的边关军报残页,用一块旧布裹好,塞进包袱。推开后门,走了。
老太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推完之后才发现,眼镜已经在鼻梁上架得好好的,刚才根本就没滑下来。
第八章。宫女遴选的名册递到京畿各府。嫡母的人追到半路时,她已经自己报了名。
入宫那天下着小雨。同批的宫女都挤在檐下等雨停,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雨里。因为她知道,檐下的人迟早要走进雨里的,早一步晚一步而已。
她在宫里一无所有。力气活抢着做,账目上错了的数目她会算,掌事嬷嬷的咳嗽她会煎川贝雪梨汤。不是讨好,是恰好她会,恰好没人做。
从洒扫宫女到侍墨女史,从侍墨到内廷掌事。她用了好几年。
老太太一页页往下捻。捻到后来,忘了数佛珠。
第十一章。内廷出了桩命案——一个宫女死得不明不白,报了急病便草草收敛。她花了整整几天的功夫在内廷暗查。从恭桶的残渣到值房的排班表,从太医的脉案到各宫门的进出记录。一步一步把真凶锁死在灯下。
最后她设局引蛇出洞,当众把物证、人证依次亮出,一条条驳得真凶哑口无言。
案情水落石出时,她在那座荒草掩住的旧榻边,放了一朵素白的绢花。
老太太把大腿拍得啪啪响:“这才叫本事!”
第十七章。她因查案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被推到朝堂上问罪。殿上一位大人出班参奏,话锋直指帘后垂帘的太后——“妇人干政,祸乱朝纲。”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都知道这话明面上是骂太后,实则要把所有在朝堂上说过话的女子,一并拖下水。
她跪在殿前,不哭不闹,只反问了一句:“大人口中的‘妇人’,是不是也包括你们的母亲?”
满殿死寂。帘后的太后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手稿到此戛然而止。后面一页是空白的,连个“待续”都没写。
老太太把稿子翻过来,又翻回去,又往后翻了好几页——全是白的。
她啪地把稿子合上,摘下老花镜往炕桌上一搁。心里又急又想骂人,可骂谁呢?骂那丫头写到关键处停笔,还是骂自己看得太快?
窗外起了风,炉膛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声。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常年被佛珠压出的凹痕。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深更半夜,她一个人拄着扁担,在巷子里堵住了那个告密的日本翻译官。那晚的风也是这么响。
她重新戴上老花镜,把稿子翻回到女主朝堂反问的那一页,又看了好久。灯火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她关了灯,把稿子放在枕头边,黑暗中又翻了个身。
一会儿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慧眼识珠的掌权老太后。那个丫头敢在大殿上这样说话,她就是要拱她上位。
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分明是那个蹲在冷水池边数数的小姑娘。当年自己也斗过族里多少极品亲戚,也是半夜里揣着一根扁担,偷偷摸进巷子里堵过日本人。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书里那丫头跪在殿前脊背挺直的样子,跟她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的。
她把被子一拉蒙过头顶,不知怎么就笑了。许多年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笑完了,又觉得意犹未尽。索性坐起来,重新开了灯,把稿子翻回到女主收拾嫡母那一段,来回看了两遍。
看到第三遍时眼皮才沉了,歪在炕头迷糊了过去。手稿还搁在膝上,老花镜滑到鼻尖。佛珠掉在炕沿底下也没察觉。
董淑半夜起来添炭,推门看见老太太就着那盏忘了关的灯,歪在炕头睡着了。手稿摊在膝上,老花镜快滑到下巴。
她轻手轻脚过去抽稿子。老太太猛地睁眼:“别动,我还要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