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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新书新笔名,搅动满城舆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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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江小白被叫去老太太院里。
她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佛珠搁在手边,手稿搁在膝头,脸绷得紧紧的。封面上“女人天下”那四个字,老太太已经端详了不知多少遍。
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给我说说——后面女主当没当上那什么……女皇帝?”
江小白说还没写完。
老太太急了,追着她问到底能不能当上。
“我不知道啊——看剧情发展嘛。”她把两个人都说不出的那点期待,凝在半空。
老太太往炕桌上一拍:“你现在就去发展!”
话没说完,才看见这丫头正抿着嘴,肩膀微微发抖,使劲收住不让自己笑出来。
江小白赶紧敛了表情,恭恭敬敬站起来就准备往门外退,那架势活像立刻要扑回桌边去发展,比司令接紧急军报还利索。
老太太知道自己刚才太急了,把佛珠捻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靠在炕墙上哼了一声,没好意思抬头。
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这丫头写这话本,比射雕好看多了。”
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评价:“江砚声还是个女的呢,写来写去全是一堆臭男人。”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江小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现在赶紧发给报社,肯定比江砚声卖得好。”
江小白站在当地,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是被火光照亮的窗纸——暖的,透亮的。没有被任何人提前写进剧本里。
“都听娘的。”
《女人天下:庶女成凰》在《燕京新报》副刊上开始连载。
笔名,“知春”。
《燕京新报》是华北一带发行量仅次于《晨钟报》的大报。和偏重时政评论的《晨钟报》不同,它的副刊向来以鸳鸯蝴蝶派言情和市井传奇为主打,读者从闺阁小姐到胡同大杂院的识字妇人都有,覆盖面极广。
主编姓梁,前清举人出身,思想不算新潮,但嗅觉灵敏。看完前十回手稿,他摘下老花镜,说了句“此书有《红楼梦》笔法,亦有《施公案》之风”,当机立断签了约。
连载不到一个月,轰动了。不是好评如潮的轰动,是吵翻天的轰动。
最先发难的是保守派文人。一位署名“守拙老人”的老先生,在《顺天时报》上撰文,痛斥此书“以卑贱之身妄议朝政,妇人干政之论大逆不道”。
说女主朝堂上那句反问,是对圣贤之道的公然挑衅。作者“知春”,必是“沐猴而冠之新派妖人”。
他写了两千多字长文,引经据典,从《女诫》引到《列女传》。最后只落了八个字:“此书不焚,世风日下。”
第二天,燕京女子师范的三位女学生联名投书报馆,逐条反驳。
说守拙老人断章取义——女主能说这样的话,是因为她做得比任何男人都不差。不是妇人干政,是能者居之。
她们质问:守拙老人口口声声“妇道”,可书里被太监虐杀的宫女,妇道能保她性命吗?书里被嫡母逼进宫的小姑娘,谁又给过她尊重?就连守了一辈子妇道的嫡姐,被母亲嫁给老王爷做妾,早早离世,又何等悲惨。
言辞激烈,句句锋利,像一把新磨的剪刀,捅进了旧礼教的袍子里。
双方你来我往,从报上吵到大学讲堂,又吵进京城各公馆的客厅里。
有人在燕京大学的学生集会上,把女主那句反问印成传单,四处散发。也有人在报上讽刺,说这些年轻学生“读书不多,脾气不小”。
守拙老人气得又写一篇,骂女学生“不知羞耻”。
结果几天之内,报馆收到整整十封联名信。署名全是女子师范的学生,每人只写了一句话:
“妾等亦不觉得羞耻。”
落款整整齐齐,像一排钉进旧墙里的新钉子。
一纸书文,撬动一城新风,这是民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女性文字力量。
这阵风波里,《燕京新报》的销量翻了一番。梁主编接过廖主编的接力棒,也尝到了机器冒烟的滋味——加印两次都没够卖,排字工人又熬红了眼。
另一边,是文学层面的论战。
《晨钟报》副刊的廖主编,在自家报纸发了篇短评,措辞温和但立场鲜明。
他说《庶女成凰》虽是后妃传奇,却把帝制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写进了情节的肌理里。从洗衣局的冻疮到朝堂上的跪辩,从被冒领的军功到被顶替的选秀资格,每一处转折都不是为爽而爽,有悲欢亦有气节,比时下许多鸳鸯蝴蝶派的才子佳人小说高出一截。
这话捅了马蜂窝。
鸳鸯蝴蝶派的拥趸立刻回击,说小说语言粗疏,部分用词不够雅驯,“跟张恨水先生比差得远”。
张恨水本人一言未发,粉丝却替他打了这场仗,好几家报纸副刊同时发难,说行文章法、词句雕琢,《庶女成凰》确实不如《金粉世家》。
一位常在《小说月报》发评论的学者打了圆场,说此书“以通俗之笔,写世道人心”,笔力虽偶有参差,但人物群像撑住了整个故事的章法。
从嫡母到管家,从宫女到太后,从倭寇到朝臣,这些人不是脸谱,各有各的来路和去处。他说这是向古典世情小说的一次遥远致敬,不是鸳鸯蝴蝶派的路数,也不必用鸳鸯蝴蝶派的尺子去量。
两边越吵越凶。北平各报副刊的读者来信栏目,几乎天天都有关于《庶女成凰》的争论。有骂的,有捧的,有骂捧的,有捧骂的。
热闹得梁主编专门开了个“读者争鸣”的常设专栏。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江砚声正在连载的《神雕侠侣》。《神雕侠侣》在《晨钟报》热度不减,读者基础稳固,也被拉进了这场比较的漩涡。
有人说“知春”小家子气,只会待在宫廷里玩心眼,不像江砚声先生,写得出弯弓射雕、铁马金戈的气派。郭靖守襄阳、杨过烧南阳,那才是家国天下。
《庶女成凰》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这话立刻被另一群人抓住了把柄。
反驳的人说,《神雕侠侣》的侠客当然让人热血沸腾,可《庶女成凰》里,那些在夹缝里站起来的庶民女、官家女、宫婢、寡妇,甚至宫廷贵妇,守的是自己被碾过不知多少遍的命。
一个人的襄阳城好守,一群女人的命要翻过来,比襄阳城的墙厚得多。
这不是耍嘴皮子,是拿命往墙上撞。
一武一文,一江湖一庙堂,两本顶流巨作,撑起整个民国文坛半壁热度。两边粉丝在报纸上打得不可开交。
一位读者写信骂街,说“知春小儿,仗着女人身份写女人,格局不过三寸金莲”。
隔天就有人回了一句:
“阁下连三寸金莲都没裹过,谈何格局?”
还有人在茶馆里争论郭靖和庶女谁更像真英雄,争到拍桌打凳,最后被掌柜的请了出去。
学堂里的男学生大多分成两大派系:
一派捧着《神雕侠侣》当武侠教科书,看不起《庶女成凰》里哭哭啼啼的后宅恩怨;
另一派正相反,觉得江湖恩怨离自己太远,女主被嫡母欺负、被同僚算计、在朝堂上被一句“妇人干政”压得抬不起头——这些才是他们日常经历的东西。
女学生们几乎都在看《庶女成凰》,把书页折角的段落拿给身边的女同学看,说你看,她也跪过,她也没有认。
但更多的人,同时追两本书,这边看完杨过独臂扫群魔,那边接着看女主冷言对朝臣。有人说杨过和小龙女是神仙眷侣,庶女是凡人在泥地里硬生生踩出一条路。
两个都要,两个都舍不得放手。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干脆把两部书排在相邻时段,醒木一敲,精神抖擞。
这一段话音刚落,换口气又接下一段,茶客们叫好声此起彼伏,满堂彩。
外面风雨满天。
风暴的中心,却安静得出奇。
江小白坐在炕沿上,把两份报纸并排摊开。
左手边是《晨钟报》,署名江砚声。
右手边是《燕京新报》,署名知春。
两支笔,两个名字,一个写江湖,一个写朝堂——
都是她的手指,她的墨,她的世界。
整个燕京吵得翻天覆地、文坛二分天下——无人知晓搅动风云的两大顶流,皆是深宅五姨太一人。
还好没人知道这两个是一个人,否则那些在报上骂完知春、转头夸江砚声的先生们,岂不尴尬死。
陆沉云坐在炕桌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
她瞄了一眼报头,是另一份《燕京新报》,他正在看《庶女成凰》的连载。
江小白心想,这种铁直男会爱看女人当皇帝的戏吗?
可陆沉云读得很认真,眉间微微蹙着,手指压在纸页边缘,逐行往下看——跟批军报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忽然开口:“女主通过搜集情报总结倭寇秘密航道,这条线考据得很细致。不过她父兄战死海上之后,为什么不稍微复盘一下战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