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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块布的风波,小白论《女人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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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请安,比往常热闹十倍。
起因是一块布。准确说,是一块再也没人需要的束胸布。
这话是沈秋婷带回来的,层层传话,从账房先生到绸缎庄伙计,最后绕到了广东商船的水手嘴里。
水手说,广东那边的妇女闹开了,成堆的束胸布往火堆里扔,满街飘着焦布味儿。女学生剪了短发成群结队游行,报上都登了照片。
沈秋婷说到最后,咂着嘴补了句:“糟蹋东西。束胸布就算不用,也不能烧啊。广东那么多姑娘媳妇,那布得堆多高——收来做鞋垫子,得做多少双。”
“反了天了!”老太太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拍,嗓门陡地拔高,震得窗棂纸簌簌响,“烧肚兜?那不光着身子满街跑?咱们家的女人谁敢跟着学,我就休了她!”
许如茵缩在椅子里,双臂往胸前一抱,耳朵尖先红了。“不穿怎么出门?那多、多不好意思……”
江小白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心里弹幕已经刷了一整屏。天乳运动,一九二七。这题她会。
裹胸压迫胸腔、影响呼吸,压得肋骨变形。报上登过数据,广州一地因束胸致病的女性,比例高得吓人。
她张嘴刚想科普危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老太太讲呼吸循环系统,还不如说“不裹胸吃饭香”管用。
“老太太说得对,”她把茶盏搁下,表情认真极了,“规矩当然要守。不过我在想——是把胸裹得喘不上气求体面重要,还是舒舒服服更实惠?”
顿了顿,她轻飘飘补了句:“胸裹太紧了,将来生育堵奶饿着孩子,算谁的?”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我当初……不也把你们司令奶大了。”老太太硬撑着道。
江小白闲闲接了一句:“娘肯定没有裹紧。”
老太太张了张嘴。被她说中了。
她自己就是大胸,当年确实裹得不紧,在关外连裹脚都没肯裹,为这事跟族里老辈吵过不下十回架。
如今被这丫头一句话点破,倒不好反驳了。
“规矩!”老太太把佛珠攥紧了些,“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老祖宗还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呢。”江小白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像在聊家常,“缠小脚是规矩,束腰是规矩,吸鸦片在前朝还是雅癖呢。
规矩总在变嘛。
再说也不是啥都不穿,有一件东西叫——胸罩。”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惊了。
许如茵双臂抱得更紧了。董淑假装端茶壶续水,壶嘴在杯沿上磕了好几下。
沈秋婷干脆拿袖子遮了脸。孙曼青也脸一红,垂下眼去。
“什么……胸……胸罩?”老太太老脸一热,手掌拍得炕桌直响,“从哪儿听来的这种没羞没臊的话!你这是要造反!”
“我哪有本事造反。”江小白悠悠喝了口水,“不过,小说里面写写倒也无妨。”
董淑的茶壶嘴悬在了半空,沈秋婷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停住了,许如茵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孙曼青放下了手里的书。
“什么小说?你写吗?”沈秋婷瞪大了眼。
“对,我打算写一本。射雕的作者不也是女先生,我也想试试。”江小白把茶杯搁回桌面。
“你什么时候写的?”许如茵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满眼好奇。
“最近,刚开始写。”
“写的什么?”沈秋婷和许如茵几乎同时问出声。
“一个古代的故事。一个庶出的姑娘,差点被嫡母陪嫁给老王爷做侍妾,自己逃家进宫当宫女,一路做到了——”
江小白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吐出两个字:
“皇帝。”
董淑的拳头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了自己膝盖上。沈秋婷张大了嘴。孙曼青把书放在膝头,十指交叠搁在了书页上。
许如茵眼睛瞪得溜圆:“女人当皇帝?那她穿龙袍吗?龙袍上绣什么?凤还是龙?”
“书名叫什么?”沈秋婷赶紧追问。
江小白扫了一圈众人,目光故意落在老太太身上,带着点恶趣味。她慢悠悠开口:
“就叫——女人天下。”
“不准!”老太太终于反应过来,双手往炕桌上一按,整个人往起坐了半寸,茶盏盖子在碟子里哐当转了一圈,
“这名字一听就不正经!女人天下——大逆不道!女人怎么能有天下?”
“可是司令已经同意了呀。”江小白语气还是那么轻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太太一噎。
“司令是男人,还是一家之主,我当然得听他的。他点了头我才写的。”
江小白往前探了探身子,认认真真请教,
“不过我也有点拿不准——这个家,到底是娘您说了算,还是司令说了算?”
老太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沈秋婷在旁边看着,嘴巴抿了又抿,董淑赶紧低头捶腿,把脸藏进了阴影里。
孙曼青端起茶盏,茶烟遮住了半张忍俊不禁的脸。
“我说了算!”老太太终于脱口而出。
“行。”江小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就冲着娘这句话——就是司令不准,这书我也写定了。”
老太太瞪着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绕进去了。
说司令说了算,那就是司令同意她写;说自己说了算,那不就是承认“女人天下”了吗?
她看看江小白,又看看手里的佛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晚膳过后两个钟头,陆沉云才从前院忙完,过来陪老娘说话。
老太太坐在炕上捻佛珠,把屋里伺候的丫鬟全遣了出去。
门一关,开口就是一句:“你怎么能同意让她写小说?”
她把佛珠往膝上一搁,嗓门压得低,语气比平时跟儿子说话急得多。“那小狐狸精心本来就野,再让她出去写什么话本,心更收不回来了。你别让她骑你头上。”
陆沉云站在炕前,军装还没换,帽檐压得低。
他是同意了。
上次她来找他说想写新书,他点了头。
既然点了头,这事他就担着,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没开口。
老太太见他不说话,当他是理亏,又往前逼了半步。
这次声音更低,是只有母子之间才有的切近:“你现在还没跟她好上吧?”
陆沉云沉默了片刻。
他的表情几乎没变。
但老太太是他妈,看得懂。
老太太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拍:“真没用!一个女人都拿不住!”
陆沉云抬起眼,语气平稳得很:“您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