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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小白计成:拯救了一个天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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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府里就传开了一个消息——叶老师跟五姨太闹不愉快了。
江小白是看着春桃把话递给小翠的。
春桃回来复命时,她正在改稿子,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
“她信了?”
春桃说小翠走得飞快,差点绊门槛。
江小白把笔蘸了蘸墨,心想第一步算是成了。
许如茵不是能被劝退的人,激将法对这种犟脾气一向管用。
许如茵躺在炕上,被子蒙了一半。
小翠一边扫地一边不经意地提起这事,说叶老师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四姨太弹琴就是比五姨太有感情。
五姨太学得是快,快归快,没心。
许如茵从被窝里坐起来,两只手拢在膝上,指腹上练琴磨出的红印子还没消。
晚饭的时候,江小白在饭桌上看见了许如茵。
她没主动搭话,只拿着筷子慢慢吃碗里的青菜。
许如茵坐在对面,低头扒饭,每隔一会儿就往她这边飞快扫一眼,快得像在做贼。
江小白全都看见了,全当没看见。
她在心里数着:一眼,两眼,三眼——差不多了。
散席时,许如茵故意落在后面,走在她旁边。
江小白感觉到她在酝酿,便故意放慢了脚步。
果然,许如茵用一种显然排练过很多遍的口气开口: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江小白靠在廊柱上,把提前准备好的台词稳稳当当地扔出去。
“没有啊。你不去上课,没人把钢琴弹得跟打铁似的,府里清静多了。
不过也是,反正你也没那个天赋。”
这句话是今晚最关键的一句。
说轻了激不起她,说重了可能把她彻底压垮。
江小白在心里掂量过好几天——用“天赋”这个字眼最合适,因为许如茵最在乎的就是天赋。
许如茵盯着江小白,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一种很奇怪的、了然的、仿佛刚才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的笑。
她把下巴扬起来,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从江小白身边擦过去。胳膊肘几乎碰到江小白的袖子,但没有碰到。
江小白站在原地目送她。
那姑娘的背影绷得笔直,缎子鞋跟在青砖地上敲得又急又碎。
江小白心想,第二步也成了。接下来看叶老师的。
第二天下午,叶锦宁去了许如茵屋里。
江小白等在客厅,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敲着同一个低音C。
门是虚掩的。
叶锦云敲了两次,推门进去。
许如茵正趴在桌上,背对着门口,整个人弯成一道全神贯注的弧度。右手攥着一支铅笔头,在一张纸上戳戳画画,连有人推门都没察觉。
桌上摊着一小滩打翻的茶,桌角搁着半块咬过的绿豆糕。
许如茵终于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她脸上闪过至少三种情绪——惊吓,慌张,然后所有的慌张都被一把按住,压成了一种努力维持的镇静。
她把那张纸噗地塞到桌下,用膝盖顶着。
叶锦宁只当没看见,在她旁边坐下。
“叶老师,”许如茵的声音从嗓子眼最深处被拽出来,“我真的有那么差吗?”
叶锦宁看着她的发顶。那里有一小撮碎发翘着,是趴在桌上写东西的时候蹭的。
她说:“不差。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特别的一个。那些人弹琴是在做功课,你弹琴是在说话。
你心里有话想说——那种话是别人教不了你的,只有你自己能把它按到琴键上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明天下午,钢琴课,来不来随你。”
叶锦云回到客厅时,江小白还坐在琴凳上。那个低音C终于停了。
“怎么样?”
叶锦宁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窗边,把绒布叠好搁在琴盖旁。
然后转过身,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刚看了一页意料之外的好谱子。
“明天下午,钢琴课。”她说,“我说了,来不来随她。”
江小白看着她的脸,慢慢靠回椅背上。
第三步,成。
现在只需要等明天下午。
就看许如茵来不来。
第二天下午,江小白和叶锦宁提前到了钢琴教室。
琴盖开着,琴谱翻到新的一页。
她们谁也没弹琴,就坐着等。
江小白隔一会儿往门的方向看一眼,叶锦云始终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江小白把手搁在琴键上,随便按了一个低音C,声音沉沉的,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嗡了一会儿。她把手指收回去。
那只橘猫又蹲在枣树底下了,肚子贴着地面,尾巴尖轻轻晃着。
江小白看着它,心想,你跟我也是一样的,都在等。
“大概不会来了。”她说。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的,是撞的——肩膀先顶上,门轴吱呀一声弹开,门板撞到墙上。
许如茵站在门口,头发有一半抿好了,另一半散在肩膀上,眼眶微微泛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线谱纸,纸边被汗洇得发皱,好几个地方被橡皮擦破了洞。
江小白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许如茵没有行礼,没有叫老师,直直走到琴凳前,把那张谱纸往琴谱架上吧嗒一拍。
然后她把双手放到了键盘上。手指尖还是红的,有一根手指上缠了一小圈纱布。但她的手没有抖。
她开始弹。
磕磕绊绊。第一句就弹错了,她停了一秒,回去重新开始。
节奏忽快忽慢,有几个音明显按错了。
要是平时上课弹成这样,许如茵自己第一个就要发脾气。
但今天她没有。
她抿着嘴,眼睛盯着键盘,像这间屋子里除了这八十八个黑白键,再没有别的东西。
江小白靠在琴边,听着听着,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节拍。
敲了两下,停了。
这不是叶锦宁教的任何一首练习曲。旋律从中央C出发,往上走两步退一步,小心翼翼得像第一次翻墙头的橘猫。
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曲子是许如茵自己写的。
最后一个音从许如茵指尖落下去。低沉的,安静的。
她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谱纸上被擦破的洞,声音平平的:
“昨晚上写的,写到后半夜三点。叫——《枣树下的猫》。”
叶锦云把那张谱纸拿起来,一个小节一个小节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行的一处音型模进,她眼底忽然亮了一层光。
江小白没有凑过去看那张谱纸,她低头看着那些被橡皮擦破的纸洞——
洞里有光漏过去,落在琴盖上,像几颗很小的星星。
她心想,猫,枣树。
麻雀飞走了猫还在看。
这个小姑娘昨晚上趴在桌上写到后半夜,画满了一张纸,擦破了好几个洞。
她就在做这件事了。
“许如茵。”江小白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许如茵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你才学不到一个月,五线谱都是刚学的。”
“知道。”
“然后你自己谱了一首曲子?”
“对啊。”许如茵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下巴扬得老高。
但她眼眶是红的。
眼眶红着,但是下巴高着,高得理直气壮,高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想让它什么样就什么样,我自己的曲子,我自己的猫。
我自己说了算。”
窗外那只橘猫忽然从枣树底下站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竖得老高。
江小白看着许如茵,又看了看那只猫。
心想,搞不准,还真是个天才。
手长,指节匀称,犟,写到后半夜三点——全对上了。
将来要是真能跟她四手联弹,那这后院的日子也不算太闷。
不过这话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刚才那出戏就白演了。
江小白靠在琴边上,把胳膊交叠起来,什么都没说。
叶锦宁把那张谱纸妥帖地搁回谱架上,转头看江小白。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的西洋座钟当当地敲了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