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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学琴：橘猫盯麻雀，小白“设计”如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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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许如茵准时出现在客厅门口。
叶锦宁刚示范完第一组音阶，客厅里的西洋座钟当当敲了两下。
最后一声余音还没散尽，门就被推开了。
许如茵换了身藕荷色家常衣裙，头发重新抿过，一丝碎发都没翘。
她自己搬了把椅子，在琴凳侧后方找位置放下，坐下，理好裙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江小白瞟了她一眼，心想这架势不像是来上课，倒像是来接受面试。
叶锦宁讲指法，声音不大，说话时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示范，每个关节的移动都清清楚楚。
江小白站在旁边听，手指在腿侧跟着轻轻敲节拍。
许如茵也点头。
叶锦宁说一句，她就郑重其事地点一下，嘴唇微微抿着。
可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偷偷跟着比划，把第四指当成第三指按了半天。
低头扫了一眼，对自己的手指排列产生了怀疑，手腕一转悄悄换回来，下巴同时往上抬了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江小白收回余光，心想手指倒是挺长，底子不错。
轮到她试弹的时候，她把手指放上键盘。指节自然而然落准位置，手腕随心转动，肩颈的松紧也拿捏得分毫不差。
前世钢琴八级练就的肌肉记忆，历经一世依旧清晰。
一组音阶流畅弹出，没有半分磕巴。
叶锦宁看了江小白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江小白知道叶老师听出来了。
叶锦云默默把琴谱往前翻了两页，跳过基础练习、入门曲目，停在一首有难度的曲子上。
江小白手指在琴键上轻点几下，一个和弦雏形若隐若现。
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些歌，那些旋律，那些流行歌曲，只要她想，就能让它们提前几十年在这个世界响起来。
可她目光微微一沉，想起了偏院抽屉里的存稿。
《神雕侠侣》的前五回摞在那儿，墨迹早已干透。
射雕、神雕给她挣来稿费和名气，可真正的作者不是她。
这以后所有的小说，她江小白要换笔名，自己写。
歌曲也是一样——好东西要先收起来。
如果将来形势所迫，有些歌不得不提前面世，江小白会毫不犹豫让它们流传。
但作者那一栏，她会补上它们该有的署名。
念头落定，她把手指从琴键上缓缓抬起来，那个和弦散在了空气里。
叶锦宁继续讲课。左手伴奏可以再轻一点，手指像在琴键上拂过一层水。
江小白问右手旋律线条是不是该再连贯些。
叶锦宁偏头想了下，说可以用腕子带。
江小白点头，把手放上琴键试了试，效果立竿见影。
两个人说的都是行话，就像两个厨子在灶台前讨论火候。
“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许如茵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往前拖了半尺。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窗外看别的猫吃鱼的橘猫。
“什么腕子带、旋律线条——你刚才还说了个触键的颗粒感，那是啥？花生那么大还是米粒那么大？
你们是不是在编暗号哄我？！”
叶锦Ning笑了，是真的被逗乐了，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不是暗号。颗粒感就是每个音都弹得清清楚楚，不黏在一块。”
许如茵把手往膝盖上一拍：“懂了懂了！粒粒分明，就像花生米！”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赶紧抿住嘴，可眼睛还在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小白靠在琴边上，拿手指轻轻磕了磕漆面，接了一句：
“你弹得也挺粒粒分明的——粒和粒之间隔了座山。”
她看着许如茵气鼓鼓地把眼睛瞪过来，心想手是真的长，指节也匀称。
要是真练出来，搞不好还真能跟她四手联弹。
算了，先别告诉她。
许如茵拍了一下琴凳边沿：“那是因为我手生！等我练熟了，座座山都给你削平了！”
叶锦宁把手指放回键盘上，示意她过来。
许如茵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把叶锦云的每个手指都盯了一遍，像一只准备扑蝴蝶的猫。
后依样按下琴键，她生得一双好手，指节匀称，本就是学琴的料子。
叶锦宁轻轻托起她的手腕：“不着急，先放松，别压腕。”
许如茵连忙试着松肩，可她素来紧绷惯了，肩膀一垮，胳膊肘也跟着往下塌。整个人险些扑向琴键，又猛地挺直身子弹了回来。
“不用弹那么响。”叶锦宁提醒。
许如茵一脸茫然：“我压根没使劲呀。”
“正因如此。你尚且未发力便声响过大，真用上力气，怕是要掀了屋顶。”
许如茵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许久，才轻轻落下，轻柔得像在触碰小猫的耳尖。
可这一回，她全身绷得更紧，所有力气都耗在了“刻意放松”上。
江小白靠在琴边，看着许如茵，心想跟我当年一样。
学琴第一天就练轻音，叶老师是真没把她当外人。
全府上下，渐渐被许如茵的钢琴声填满。
起初众人只当四姨太一时兴起，后院多了桩寻常声响罢了。
可琴声日日准时响起，从上午延到下午，入夜掌灯后依旧未停。
几日下来，连厨房的老妈子都练出了条件反射——琴声一响，择菜的手腕便不由自主跟着抽动。
她的弹奏有着固定的节奏：音阶从最低音缓缓攀升，每每行至半途便卡住，同一个音反复敲击数次，又从头再来。
周而复始，宛如一次次将巨石推往山腰，又眼睁睁看着它滚落山脚。
沈秋婷最先熬不住了。
往日她路过客厅都会刻意绕行，这天一笔账目迟迟对不上，心头烦躁，偏又入耳了琴声。
许如茵正反复打磨转折音，始终差了半个音阶。
她立在枣树下听了片刻，竟下意识哼起音阶：“咪发嗦，怎么总也够不着拉？”
话音刚落自己也愣了，不过旁听几日，竟悄悄记下了唱名。
沈秋婷合上账本，径直去往老太太院内。
彼时老太太歪在炕上捻佛珠，眼皮都未抬。
“娘，能不能劝劝老四，换个时辰练琴？”
她压低声音，指着自己脸颊，“您瞧我这张脸，今儿算错三笔账，连伙计结款都对不上，全是这琴声闹的。”
“看着倒还好。”老太太淡淡应道。
“这不是脸的事，娘。”沈秋婷把账本抽出来往炕沿上一搁，上面密密麻麻红笔圈了三处，“是那个钢琴——它真的不行。”
老太太把佛珠搁下了。
佛珠在炕桌上滚了一下，停在茶杯旁边，发出一声很小的闷响。她叹了口气。
老太太是笑着把许如茵叫来的。
许如茵赶来时额角沁着薄汗，一看就是刚停下练琴，语气里满是雀跃。
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手指头磨出了红印，看得真切。
“瞧这可怜见的，手指头都练红了。娘看着心疼。”
许如茵眼底瞬间亮起，嘴角刚要扬起，就听见老太太缓缓开口：
“你要是跟老五一样，点几下就上手了呢，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许如茵嘴角的弧度，停在了一半的位置。
老太太的表情还是慈爱的，连调子都慢悠悠的，像在哄孩子。
可那句话真真切切钉在那里：
“你自己回头听听，像不像猫踩缝纫机？”
许如茵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扯动。又扯了一下，还是没扯动。
晚饭前，春桃把这事说给了江小白听。
说是许如茵从正屋出来后，独自靠在回廊墙角，像是迷了眼。
江小白放下碗筷。
她早料到老太太会出手，但没想到这么快。
许如茵生得一双弹钢琴的好手，天赋不差。
这姑娘缺的不过是时间与打磨。
次日下午，上课时间已到，许如茵却迟迟未现身。
琴盖紧闭，琴谱还停留在昨日的页码。
江小白与叶锦云静静等候，她低头数着琴凳上白蚁啃出的小洞，数了几遍都数不真切。
两人心中都明白，对方怕是受了打击。
“其实咱俩水平差不多。”江小白率先打破沉默。
叶锦云把擦琴的绒布叠好，放在琴盖旁。
“是不是咱们给她压力太大了？”江小白合上乐谱，手指在膝头上轻轻敲了敲。
叶锦云想了想，说：“你有时候故意在她面前炫技，是有点过分。”
江小白愣住了。
“我以为激将法有用。”
“她昨天一进门还没坐下，你就开始弹琶音，双手的。
你让她怎么想？”
江小白张开嘴想解释，却发现没什么可解释的。
她确实弹了琶音。
当时许如茵站在门口脱披风，一只袖子才脱到一半就停住了，胳膊肘上还有练琴磕出的一小块青。
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江小白起身在屋内踱步。
廊外的老枣树正在落叶，对面墙头那只橘猫蹲在枣树底下看麻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天天盯，从来没抓到过，可它还是蹲在那里，耐心得像一座生了根的石像。
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老太太。
沈秋婷去告了状，门房赵老头说蝈蝈都不叫了，隔壁府上都托人带话问贵府是不是在修什么新式机器。
扰民确实扰了。
但另一笔账不能这么算——让一个连做梦都梦见自己手指头在动的人放弃学习，这就过了。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消息是董淑带过来的，把老太太私下跟许如茵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江小白听完，去找叶锦宁……两个人关在客厅里商量了好一阵子。
叶锦宁坐在琴凳上一言不发地听着，听江小白说，到最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