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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小白要写《将军的后院》,笔名五姨太,然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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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从外面取了信回来,刚走到偏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哭声。
春桃吓了一跳,推门进去,看见许如茵正哭得一抽一抽的。
四姨太脸上的妆花成一片,胭脂和泪痕搅在一起,红一道白一道,像是被暴雨淋过的年画。
自家五姨太站在旁边,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五姨太,四姨太这是……家里有人去世了吗?”春桃小声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是四姨太好像没有家人了呀。”
许如茵听了这话,哭得更大声了。
一唱三叹,中气十足,震得窗纸都在簌簌地响。
江小白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百只蝉同时在耳边鸣叫。
她耐着性子劝了几句,许如茵根本听不见,哭得肝肠寸断,调门越来越高。
江小白终于忍无可忍,断喝一声:“别哭了!”
哭声戛然而止。
许如茵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抖,眼泪还挂在脸上——
嘴巴半张着,愣愣地看着她。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劝的也都劝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江小白的语气里满是耗尽耐心的疲惫,
“孟姜女哭断了长城也哭不回万喜良。
回去发动你聪明的小脑袋想点儿正经道道,别整天想些邪的!”
许如茵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那层花掉的胭脂又抹匀了几分。
然后她哼了一声,下巴一扬,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气势已经重新抖擞起来。
“我不会放弃的。
老五你等着。我不跟你动手,也不跟你使阴招害人,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把司令全都占过去的。咱们各凭本事!”
许如茵哭得通红的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点了火的灯笼,
“你等着——我不会输!”
江小白先看了眼许如茵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真的哭花了妆,看着有点滑稽。
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可爱,是真可爱,不是讽刺。
像戏文里不服输的小花脸,明知打不过也要把架势摆足。
她坐回炕上,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嗯,有点志气。
那我等着看你的好戏。”
许如茵顶着一张花脸,气势汹汹地走了。
春桃看得发怔,把信递过来:
“四姨太来这儿做什么?是来欺负您了吗?”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江小白失笑,拆开信件。
信是廖主编寄来的,催下一回的稿子,又说读者来信攒了一摞,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去报馆取。
江小白铺开纸笔想写回信,写了几行勉励的套话就写不下去了。
心里乱得很,把笔往桌上一拍,心想今天这事够糟乱的!
江小白想起自己一觉醒来穿成姨太太,上面好几房女人,连个正经妻子的名分都排不上,就被迫卷入了宅斗。
还是那种位次低的,比起小学生斗心眼还不如。
她不跟她们争,她们倒一个个跑来跟她放话……
她招谁惹谁了?
要怪就怪姓陆的,凭什么娶了这么多?又凭什么不放自己走!
可一想起陆沉云,心头那点怨气又略略平了些。
前几日她特意带着春桃,去探望过赶骡车的老爷子。
那日老人弃车逃命,摔断了腿,回头却发现车、骡尽数丢失,一家老小衣食无着,连房租都交不起。是陆沉云派张副官及时找寻到对方,赔了新车新骡,包揽全部医药费,还额外送了安家银钱,这才使得老人全家不至于流落街头。
陆沉云这个人,说办事是真办事。
感念这份周全,这些日子江小白对他格外殷勤小意,日日端茶送水——搞得陆沉云对她是频频侧目。
可现在——这又算什么事呢?
陆沉云在书房里对许如茵放狠话,压力全转到她这边来了。
他倒是会当甩手掌柜,轻飘飘一句“离婚”——把许如茵的眼泪全引到她偏院里来了。
当晚陆沉云来的时候,江小白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
他坐下来批公文,她把茶壶往茶盘上一顿,瓷壶底磕在瓷托上,声音又脆又硬。
他又翻了一页纸,她才拎起壶给他倒茶,茶汤倾得又快又满。
溅了一滴在桌面上,也不去擦。
陆沉云抬头看了江小白一眼,问:“怎么了。”
她说:“不怎么。”
他把笔搁下,侧过头看她:“又是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江小白把茶壶搁回去,“就是听说射雕的作者是个女先生,我也想写小说投稿。
司令准吗?”
“我支持你。
你打算写什么?”
“《将军的后院》。
笔名我都想好了,就叫——五姨太。”
陆沉云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
不是被烫的,她掐的那个点太准了,准到他在军务会上的扑克脸破了整整一秒。
茶沫溅了一滴在公文纸上,他拿手帕按了按嘴角,把手帕叠好搁在一边,说:
“不行。”
江小白眉毛都没动一下:“我就要写,你等着吧。”
她把笔拿起来,重新蘸了墨。
陆沉云看着江小白。眼中没有了刚才批公文时那种漫不经心……而是他在战场上才会用的目光——
快速扫过,然后聚焦。
他发现江小白不是在撒娇,亦或者赌气,不是因为被许如茵刺激了跑来阴阳怪气。
江小白是来真的。
她的眼睛亮得过分,睫毛在煤油灯下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是一个作者决定要把所有素材全倒进稿纸时才会有的表情。
而江小白这本书,显然不是今天下午才打算起笔的。
陆沉云气极反笑,又有一股子无处可撒的无可奈何,从嗓子眼涌上来,变成了一声极短的笑。
他说:“行,我等着。”
江小白低头写字,不理他了。
陆沉云重新翻开公文,目光落在纸面,却久久未能凝神。
窗外起了风,窗户纸簌簌响了一声。
江小白翻了一页稿纸,听见他在那边翻过一页公文,节奏跟她同步。
像是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守各的阵地,谁也不先撤。
江小白终究没有写《将军的后院》。
那天晚上,江小白在灯下铺开稿纸,墨都磨好了,脑子里也确实浮过几幕辛辣的情节——
将军被妻妾们耍得团团转,姨太太们各怀心思,在回廊上撞见了都要互相甩眼刀。
连老太太都能对号入座认出自己的影子。
她把笔拿起来,蘸了墨,在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将军的。
然后停住了。
三个字落在纸面上,笔画是正的,可越看越觉得歪。
江小白想起许如茵的倔强、沈秋婷的精明、孙曼青的落寞、董淑的温和,还有老太太别扭的疼爱。
她还想起陆沉云。
想起他深夜归府的风霜、默默周全的温柔、以身护民的孤勇,还有次次护她的笃定……
他太好了。
好到让江小白害怕,好到她想跑,好到她想写一本小说来讽刺他。
然后在动笔的前一秒,发现自己根本下不了笔。
江小白把笔搁下了,手指头点了点纸面。写小说的人,最怕不是没人看,是拿起笔分不清什么叫素材,什么叫家人、爱人。
把一个屋檐下人拉进书里剥皮抽筋,放大她们的丑陋,让她们互相撕咬——
跟当众朝人脸上吐唾沫有什么区别?
若再把陆沉云写成寡情好色的小丑,到头来辱的到底是他——还是动了歪念的自己?
江小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府里每一个人的脸,包括陆沉云。
然后把那张稿纸拿起来,翻过来,放在……桌角。
留着当便条纸吧。
“将军的”这三个字写在背面,哪天记个酱油账还能用。
然后江小白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稿纸,蘸墨,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