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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如茵,不要伤害小白,哪怕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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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云又开始往偏院去了。
这回不是每天晚上。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两天,来的时辰也不定。但每次来,都带着公文。
不是从前往炕桌对面一坐、拿报纸看《射雕》的做派了。现在是张季良替他把军务夹子往桌上一放,他坐下来就批,批完了该喝茶喝茶,该熄灯熄灯。
看郭靖是消遣,带公文来,是把江小白的西偏院当成了第二个书房。
沈秋婷在账房里关着门,琢磨了一整个上午。
她把算盘珠子拨了又拨,在账本边角用毛笔画了一道算术题——不是银元的加减,是后院权重系数。
她把江小白的分数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受召次数”那一栏卡住。
倒不是数字多大,是那条曲线的斜率太陡了。沈秋婷认得那种带公文去坐的架势,跟男人往自己书房里带钥匙一样,是把同一片屋顶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下午她去找了许如茵。半个时辰后,两人一起出现在孙曼青院子里。
沈秋婷走在前面,许如茵跟在后面,缎子鞋跟在青砖地上敲得又急又碎。
孙曼青正在窗下抄心经,见她们进来,把笔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沾的墨渍,吩咐丫鬟上茶。
沈秋婷开门见山:
“大太太,我来讨一句实话——老五眼看着就要坐大了。司令现在去她那儿不是过夜,是安营扎寨,公文都搬过去了。
她生儿子是迟早的事。”
许如茵嘴一瘪:“可不是,她花样多着呢——送参汤,讲侠义,夸司令是郭靖。
谁看不懂啊?”
孙曼青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双眼仍旧是平静的,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不管怎么样,克扣不了你们。”她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我也不能强迫司令。”
沈秋婷盯着她看了半晌,把茶盏放下。
她不紧不慢开口,语气像在核算一笔陈年旧账。她说老太太前些年急成什么样,司令是怎么被逼着再娶,大太太是亲眼看见的。至于她自己——儿子生下之后,司令就没再进过她的屋。
“老五太奸。”沈秋婷把账本往膝上一搁,“让她生下儿子,那还得了。”
许如茵看她一眼:“那你是要学戏本里奸妃整治老五?”
沈秋婷乐了:“你看我像有这个本事的吗?”
许如茵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秋婷的指甲剪得方方正正,头上的银簪子歪了都没顾上扶。
她摇了摇头:“不像。”
“我有儿子。”沈秋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才不冒这个险。我贪的是财,不是命。”
她把账本往膝上一搁,转头看着许如茵,直愣愣戳过去:
“如茵,你不一样。
司令去你院里那么多次,比去我们几个屋里加起来都多——你也是个角儿,从前在戏台上能把满堂的人唱得鸦雀无声。
现在怎么就唱不动他了?”
许如茵从孙曼青院子里出来,鞋跟在青砖地上敲得又急又碎。
回到自己院里,她把门一关,对着铜镜把头发拆散了重新梳。胭脂上了一层,嫌太艳,又用帕子擦掉半边。
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上妆,也像在排兵布阵。
那年许如茵十四岁。
有个老军阀每次来听戏都坐第一排正中,眼睛从她出场起就不离开她身上。散了戏到后台来,捏她的腕骨,说角儿太小骨头还没长开,得再养两年。
眼光滑腻得,活像一块放了好几天的猪油糕。
陆沉云当时也在台下,但人家是盯着戏台上的表演,没有专门注意她。
后来那老军阀说要纳许如茵做第九房姨太太,五十多岁了。
陆沉云听闻这件事,让人也来提亲。
两顶花轿堵在戏班门口,她上了后面那一顶,几乎是爬上去的。
当晚许如茵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新房里发抖。
陆沉云推门进来,在炕桌对面坐下,隔着六七碟喜果的距离,对她说:人帮你挡了,往后在府里好好待着,觉安心睡。
她啜着嗓音问,那我算你什么人。
他说,算我府上的人,没人再敢来捏你。
那年她十四岁,不懂这种沉默叫什么。后来才明白他给一个十四岁孩子的,是多大的尊重。
司令给她院子住,给她饭吃,给她四季衣裳和月银,替她挡了所有不该挡的东西。
但司令从来不碰她。
可是现在她已经十九了。那老军阀早就死在奉天内战里,连坟头草都不知道长了几茬。
她明白得太晚了。因为司令好像真的爱上别人了。
许如茵走到书房门口,站住了。
门是虚掩的,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的绣花鞋面上,像一条细细的刀口。
里面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沙沙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每一下都刮在她心尖上。
许如茵抬起手,手指碰到冰凉的木门,缩回来。又抬起,又缩回来。
反复了两三次,最后咬着下唇,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陆沉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跟平日里处置军务没什么两样。
许如茵推门进去。
陆沉云站在沙盘前,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面小旗,正低头看着沙盘上起伏的地形。
烛火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里,肩背的轮廓笔直而冷漠,像一堵砌得严严实实的墙。
他没回头。
许如茵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慢慢陷进手背的肉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司令,我头疼。”
陆沉云没有回头。他把那面小旗端端正正地插在沙盘边缘,又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一面蓝色旗子。
“那个老军阀已经死了。你不用再拿这些话当敲门砖。
有正事就说,没正事回你院里歇着。”
许如茵站在原地,手指越掐越紧。
她来之前在心里搭了一台戏,想了无数种陆沉云可能的反应——司令可能会皱眉,可能会叹气,可能会耐着性子说一句“别闹了”。
可司令没有皱眉,没有叹气,连“别闹了”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摆弄他的沙盘,像摆弄一道跟她毫无关系的防线。
许如茵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一件过了季节的衣裳,被翻出来看了一眼,又被叠回去放进了柜子深处。
过了很久,陆沉云才转过身来。
烛光跳了一下,他看见许如茵站在灯下,手指头快把手背掐破了,脸上那层精心描画的胭脂也盖不住底下透出来的苍白,像是纸糊的灯笼,里头的光快灭了。
陆沉云沉默了一息,把手里的旗子搁在沙盘边上。
“如茵。”他的声音放软了半寸。
就那么半寸,却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了她眼眶后面最酸的那块地方。
许如茵抬起眼。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偶尔叫一回,末尾总是往下沉的,像是把她的名字从一堆公文底下翻出来,拍掉灰尘,端端正正摆好了,才开口。
“你今年十九了。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愿不愿意去念书,真正地念些书?
北平有女子师范,有女子中学,你要是愿意,我让张副官安排。”
许如茵的睫毛颤了一下。
忽然就想起那一年,她刚到府里,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是他给请了先生。
头一天上课,她攥着毛笔在描红纸上写横竖撇捺,手抖得厉害,墨汁洇了一大片。
后来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外,廊下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先生说她学得快,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册描红本现在还在她柜子里,压在衣裳底下,纸张已经黄了,字迹也淡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她没有舍得丢。
这些年他给她的东西——
四季衣裳,首饰,月银,识字的先生,一个没人敢欺负的院子——
她都收得好好的。
唯独他本人,她不敢开口要。
但今天,许如茵想问个明白。
“司令。”许如茵抬起眼,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为什么老五可以,我就不可以?”
烛火猛地蹿了一下。
书房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陆沉云看着许如茵,那目光里没有厌烦,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认真到让她害怕。
“如茵,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当年把你从戏班接出来,是因为你太小,不该被推进火坑。
这些年我给你的,是一个兄长能给妹妹的全部。
但再多的,我给不了。”
他停了一拍,烛火又跳了一下,许如茵看见陆沉云的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更残忍的话。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跟你办离婚手续,让娘认你做义女。
你依然是陆家的小姐,往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嫁谁就嫁谁——
我给你备嫁妆。”
许如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想过司令会拒绝自己,想过他会沉默,但她没想过他会说出“离婚”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抖落一件外套上的灰。
陆沉云为了江小白,连她这个挡箭牌都不需要了。
“我不会离婚的。”
许如茵的嘴唇在发抖,声音碎得像被风撕开的布条,眼眶红得快要兜不住泪水,但下巴还是倔强地扬着,
“司令,你要是这样偏爱老五——你会害死她的!”
烛火没有动。
空气没有动。
但陆沉云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威胁的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从他眼底一寸一寸漫上来,像冬天的河面一点一点结冰。
“如茵,不要伤害小白,哪怕是一点点。”陆沉云看着许如茵,那目光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