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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领馆晚宴,诡谲男女 ...

  •   “沉云兄,好久不见。”

      声音是柔的,称呼是亲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计算过,才落进话里头。

      “当年我阿玛常说,令尊大人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如今令尊虽已不在,你我两家却是几代交情了。算起来,我俩差点就是两小无猜了。”

      江小白一见此女就浑身不自在,汗毛倒竖。

      当听到“阿玛”“两小无猜”——脑子里哐当一声,所有看过的谍战片、特工小说、民国间谍档案全弹了出来。

      这配置太眼熟了。

      满洲贵族出身,活跃于社交圈,与军界高层交好。

      上辈子查民国女间谍资料时,她见过这个名字——川岛纪子。

      真人比档案里模糊的黑白照年轻漂亮太多了。

      隔得近了看,男人的肩线和女人的下颌角揉得恰到好处,谈笑间像一本翻错页码的洋装书。

      “这是我太太。”陆沉云开口引见,语气没半点起伏。

      川岛没有自我介绍,只朝江小白轻轻颔首,笑得滴水不漏。

      得体到江小白当场就在心里把她归进了“反派”档。

      就是她上辈子写反派最常用的那款,看着教养极好、通情达理,笑到最后一章才露獠牙。

      川岛纪子笑着转回头,继续跟陆沉云攀谈。

      从东北物产聊到京津风物,话锋一转,落到了“大东亚共荣”上。

      陆沉云没接话,只微微垂着眼听,指尖在酒杯底座慢慢转了一圈。

      不置可否。

      她也不追问,像早料到了这反应。

      笑了笑,又聊起天津租界里那位赋闲的废帝。

      “若是皇上没有退位,令尊当年也不至于丢了官位、郁郁早逝。以沉云兄的将才,何止如今一个司令——

      封疆大吏的公子,这东北谁说了算,还说不准呢……”

      语气轻得像聊一出折子戏的旧掌故,目光却稳稳钉在陆沉云脸上,半分不闪。

      江小白站在旁边,心里的弹幕越刷越密。

      陆沉云从头到尾没打断过川岛,也没撇清过半句。

      她攥紧手包,眼神在他脸上刮了两轮,半点心虚都没刮出来——心里反倒凉了半截。

      她上前半步,轻轻碰了碰陆沉云的胳膊。

      “司令,我有点不舒服。”

      陆沉云侧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发烧,唇色正常,气息也稳,眉头只动了分毫,低声道:

      “去那边坐会儿。”

      说完便转回头,继续跟那位满洲格格说话。

      江小白钉在原地。

      那一瞬间,脑子里的弹幕不是炸开的——是齐刷刷全暗了。

      他在听日本人说“共存共荣”。他真的在听。

      她之前在心里给陆沉云列的清单——不扰民、禁烟赌、对学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然后一个冷冰冰的念头砸了下来。

      这些,都不代表他不当汉奸。

      多少军阀前半辈子打得轰轰烈烈,碰见日本人开的价码,转头就卖了自己。

      可他忘了昨晚才说的——老太太的事?

      还是说,这些事在他那里,从来就是两本账?

      公私分明——家是家,国是国,恨是恨,利是利?

      江小白一口气堵在胸口,堵得她喉咙发紧。

      是,公私分明——多么冠冕堂皇又冷酷无情的四个字。

      她转身自己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上,不轻不重,每一步都用鞋跟把火气往下压一截。

      路过嵌金屏风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沉云的侧脸,仍旧朝着那个格格。

      她收回目光,径直走进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玻璃门。

      休息厅里空无一人。

      灯光柔柔打在墙上,几幅油画错落挂着,紫檀茶几上搁着水晶碗,碗里浮着几片新鲜花瓣。

      墨绿丝绒长沙发扶手上的流苏静静垂着。

      靠墙的留声机缓缓转着,唱针压得极轻,只有隐约的弦乐漏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江小白正要移开视线,目光忽然定住了。

      睡莲。

      淡紫色的睡莲浮在暗绿水面上,柳条垂进池里,波纹收在画框里。

      莫奈晚年的睡莲系列之一。

      画占了整面墙,柔光铺上去,紫色笔触在暗处微微发亮。

      江小白不由自主地站到了画前。

      本来心情有一种绷着的气闷和不忿,像高压锅随时会爆炸。

      这是日本领事馆,墙上挂的是日本人买来的画。

      她刚亲眼看见陆沉云被一个日本间谍拉着聊“共存共荣”,自己就站在旁边,连把他拽回来的理由都找不到。

      但现在站在这幅世界级的名作前面,江小白仍然被震撼了。

      整个身心都短暂被洗涤了一遍,不自觉地放松了。

      “这是真迹吗?”江小白不禁脱口而出。

      “是真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江小白回头。

      门口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身形偏瘦,戴圆框眼镜,像刚从大学出来的助教。

      深灰西装,浅蓝领带,衬衣领口松了一粒半扣子。

      个子很高,腿直得像尺子。

      上唇一层浅胡髭,活脱脱刚升讲师就忙着装老成的青年学者。

      他走到她身旁,抬头看画。

      “莫奈一九一四年的睡莲系列之一。日本领事从中东私人藏家手里辗转收来的,去年十月才挂上。”

      江小白打量他一眼。“先生是?”

      “鄙姓林,林秀行。”他微微欠身,礼貌地笑了笑,“山秀水明,行止由心——家父取的名字,说是盼我活得自在些。

      在英法念了几年书,刚回国不久。今晚跟着长辈来见见世面。”

      江小白点点头。

      这身打扮、这谈吐,应该是哪家公馆的少爷。

      “您也喜欢这幅画?”她客气地说。

      “每次走近,都觉得这一团紫,比自家院子里的紫藤还鲜活。”林秀行指着画上那片极淡的紫,语气不急不缓,“是活的。”

      他说喜欢这幅画,是喜欢它和时间的关系。

      不是因为花开到一半停住了,是它把那个时辰整个留住了。

      叶子还润着,光影还是午后的,人站到画前,就闯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季节。

      江小白垂着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一双水波般的杏眼,被顶灯映出一层淡光,看不清眼底神色,却实实在在沉默了片刻。

      再抬眼时,她语速快了些,问他怎么看东方绘画的时间感。

      林秀行报了几个名字——马远的水卷、雪舟的山水。

      说这些不像西方油画把时间钉死在画框里,是让看画的人跟着走进去,自己也成了画里的时间。

      说话时微微俯身,手抬到半空顿了一下,顺势只推了推眼镜。

      从莫奈聊到铃木春信,从北斋的海浪聊到白话小说,林秀行对答如流。

      提到《射雕》里江南水路那一段——小舟、水光、闲笔——他立刻就知道是哪一期。

      两人同时说出了刊载那段文字的报纸日期,不禁一齐笑了。

      江小白说那章有种慢下来的节奏。

      林秀行说那“慢”跟话本不一样,像夏目漱石。

      “我没有别的意思。”林秀行连忙平了平手,“你刚才说节奏那段,我在伦敦听过一场讲演。

      主讲是个法国人,题目就叫《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的叙事节奏》。

      你去了,能跟他吵起来。”

      说这话时半点不像恭维,倒像在说一件憾事。

      江小白正要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打扰了。”

      声音不大,却像往水面投了块石子——涟漪无声无息,漫满了整个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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