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假正经，一道身影滑过来 ...
-
福特牌的轿车后座。两人肩并肩坐着。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江小白脸上明明灭灭。
她低头拨弄手包的铜扣，翻来覆去好几下，余光却总扫过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耳坠是老太太给的旧物，可珍珠光泽衬着新旗袍的朱红色绸料，倒像刚置办的一整套。
她突然想起老祖母从前教她梳头的絮叨：女人不用样样花哨，面上颜色要稳，耳坠子一定要亮，得朝外亮。
心里过了一遍这话，她微微扬起下巴。
陆沉云坐在旁边，手里举着份报纸。端得端正，可那眼神明显没落在铅字上头。
车窗像面暗色镜子——他从反光里看见她侧了侧脸，珍珠耳坠晃出一道弧；又看见她抬手正了正鬓边红宝石银簪，手指在发间停了一拍，随即放下，坐直了身子。
报纸后的人没出声。只是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江小白忽然转过头，冲着他嫣然一笑：“司令，我好看吗？”
陆沉云放下报纸。
车里光线暗，街灯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刚巧一缕落在她耳垂的珍珠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答话，只是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目光沉沉的，像深潭底下压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江小白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虚，后背下意识往车门上贴。
他忽然倾身凑近，她吓得往后一缩——他要干嘛？这可是车上！
陆沉云停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位置，忽然轻轻地啧了一声。
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夫人美极了。
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陆沉云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他把最后一句念完，微微偏头，看着江小白：
“我这夸赞，夫人可满意么？”
江小白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本来想调戏他一句，结果反被他用李煜的艳诗调戏了。
这人平时看着正经，念起这种词来倒是一字不差。不正经。
不对，是假正经！
江小白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赶紧坐直身子，转过脸去，不敢再看他。
心跳快得自己能听见。
陆沉云却像没事人似的，靠回座椅。一只手随意搁在膝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江小白的手拢进了掌心。
干燥温热的指腹轻轻覆在江小白的手背上，不紧不松，就那么握着。
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光影明明灭灭。她没抽手，他也没说话。
只有司机在前面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日本领事馆是座中西合璧的三层洋楼。
门廊挂着两盏巨大的纸灯笼，暖光从和纸里透出来，把门前石阶染成一片温橙。大厅按西式宴会布置：
长桌铺着雪白桌布，银烛台燃着细长白烛，高脚杯在水晶吊灯下折出碎钻似的光。
角落里小管弦乐队奏着柔缓的圆舞曲，施特劳斯的旋律像融化的黄油，漫在空气里。
燕京名流来了大半。
男人西装革履，女人旗袍高跟。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人群里穿梭。
法语、日语、蹩脚京片子混着英文，碎碎飘在半空。
江小白挽着陆沉云的手臂走进宴会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脆响清亮。
朱红色的旗袍裹着她养润的身段，斗篷下摆轻轻扬着。
数不清的目光聚了过来。
不是只因她漂亮——尽管她确实漂亮，是因为江小白是今晚站在陆沉云身边的女人。
陆沉云在华北军界的分量，没人掂不清。
人群像块软织物，在江小白身前微微分开，又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有人窃窃私语，问，那是谁?
有人答“陆司令的五姨太”，语气里压不住惊讶。
她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手指在陆沉云臂弯上轻轻收了一下。
陆沉云低头瞥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指尖那一下收紧，他接住了。
他没说话，只把手臂往她那边靠了靠。
日本领事携夫人亲自迎上来。
领事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金丝边眼镜，笑容殷勤而得体。
领事夫人倒是一口流利的汉语，拉着江小白的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中全是真诚的欣赏：
“五太太周身满是优雅从容的气质，我都不自觉看入神了。
请问您是哪里人？”
江小白微微一笑：“我是燕京本地人。”
领事夫人眼睛一亮，语气更加热切：“原来是燕京出身！
正是在这座沉淀着千年历史与深厚文化的城市长大，才会养出您这样满是高贵气质的模样吧。
燕京的朋友们向来都教养深厚、谈吐优雅，今天能这样当面和您交流，更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份出众的魅力。”
江小白嘴上客气地回了几句“夫人过誉了”“您的中文才真是令人佩服”，脸上挂着端端正正的笑。
心里那台弹幕机已经开了——这是在背外务省发的《对华交际话术一百句》吧？
等领事夫人终于转向下一位宾客，江小白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麻了，嘴角也快僵了。
她呼出半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陆沉云——他正被几个政府要员围着，也在说着那些不得不说的话。
江小白百无聊赖地抬起眼，开始数水晶吊灯的棱面……数到第八十个了。
一道人影，从侧方滑了过来。周围几个宾客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
男装。短发。
身段利落苗条。一身黑色燕尾服裁得极其合身，领结周正，衬衫领口的纽扣是珍珠的。
五官极精致，眉峰挑着，鼻梁窄直。不是秀美，是把“俊”和“俏”揉在了一处。
分明是女人的轮廓，偏穿了男装，雌雄莫辨。
笑起来像只慵懒的波斯猫。可眼神掠过来时，总蒙着层薄雾——看不清底下是猫爪，还是刀尖。
她往陆沉云身边一站，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江小白脑子里的警铃，骤然拉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