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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傲骨辞宴请,盛装赴领馆 三个字说得 ...

  •   三个字说得平,像随手拂开落在衣襟上的灰。

      春桃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急得连连催她快去回话,说这是多大的体面,旁人打破头都求不来。

      江小白没理,拄着拐杖径直去了老太太院里,站到堂屋正中,拐杖往地上一顿——

      她站得笔直,把话清清楚楚又说了一遍:

      “我不去。”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不吃白菜”。

      茶碗盖“嗒”地磕在瓷盏沿上。沈秋婷递账本的手僵在半空,页角都皱了。

      许如茵猛地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连素来沉静的孙曼青都微微侧过脸,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五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脸上,像要在她身上凿出两个洞来。

      “为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压得满屋子都静了。

      江小白沉默了一瞬。

      她心里有太多话想说——她知道十四年后日本会发动全面侵华,知道南京城破时三十万同胞被屠……

      知道这个民族将给这片土地带来怎样的深重灾难。

      可这些话,江小白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只能从已知的历史里,挑一件已经发生过的、足够重的事——

      “旅顺。”

      两个字出口,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住了。

      “甲午年,日本兵进了旅顺城,杀了整整两万多人。

      最后活下来的三十六个人,是日本人特意留着收尸的。”

      江小白的声音不高,语速也缓,没有义愤填膺,只是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早已刻进骨血里的事。

      “那不是打仗。是屠城。”

      话音落定,满室死寂。老太太指间的佛珠,停了。

      “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娘这个岁数的人,应该还记得吧。”

      江小白抬起双眼,把话收在了一个平得没有波澜的句号上。

      “我不想跟鬼子同坐一桌喝酒应酬。”

      屏息的寂静里,老太太忽然攥紧佛珠,往炕桌上重重一拍——

      “啪!”

      茶碗盖子被震得叮当乱跳。

      “就你了。”

      许如茵急得直跺脚:“娘!她都说不去了——”

      “不去也得去。”

      老太太打断她,脸上半分怒气都没有,反倒眼角的皱纹微微颤着。

      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中了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那是埋了一辈子、连对儿子都没说透的、永远都不能平息的刻骨的恨念,今天被这个刚进门没半年的丫头,一字一句给掀了出来。

      “就她这性子,去了才不会被小鬼子哄住。你们俩?眼里就盯着那些灯红酒绿的排场,日本鬼子给颗甜枣都能当干粮揣着。

      小白这丫头心里有数——就她去!”

      她说着又重重拍了下炕沿。

      沈秋婷低下头,知道大局已定。许如茵咬着嘴唇,一扭身跑了。

      孙曼青依旧没什么激烈反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发觉茶凉了,又轻轻搁回桌上。

      江小白不禁多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已经收回手,还是平时那副乾纲独断的老佛爷表情,手里佛珠捻得稳稳妥妥。

      可方才她老太太眼中一闪而逝的仇恨——她看见了。

      晚上,陆沉云回屋。煤油灯捻得很暗,玻璃罩里火苗稳稳立着。

      江小白坐在炕沿,没绕弯子,提了句白天的事。

      “司令,老太太今天——”

      “娘是旅顺人。”

      陆沉云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我外公外婆都死在日本人手里。她那年十六岁,自己逃出来的。”

      他没再说下去。那些细节——怎么死的,死在哪里?

      十六岁的女孩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陆沉云不说,江小白也不问。

      因为江小白知道。

      不是从历史书里知道,是从老太太白天看她的眼神里知道——那种被人碰中了心底最深的东西、却忍了一辈子不说的眼神。

      提一次,就是地狱重现。

      江小白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往陆沉云身边挪了挪,把脸贴近他的肩膀。

      他的手臂拢过来,掌心干燥温热,覆在她后背上。

      窗外夜风推着枣树枝沙沙地响。两个人在黑暗里难得安静地并肩躺着,久久,没有出声。

      江小白忽然想,老太太这会儿大概在佛堂罢。

      夜已经深了。佛堂里还亮着灯。

      老太太跪在蒲团上,从蒲团底下摸出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没有首饰,没有银钱。

      只有几片干透的松柏叶,一只褪了色的靛青荷包,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符。

      符纸边缘早已发脆,折痕处用糨糊粘过好几回,上面的符文早模糊得看不清了。

      老太太把掌心覆在符纸上,干枯的手指轻轻压了压。

      摆上松柏叶,点三炷香,把那道符从木匣里请出来,压在观音像的莲花座下。菩萨替她守着。

      老太太合上木匣,重新捻起佛珠。一颗,又一颗。

      菩提子在指间缓缓转着。念的是往生咒,念了三十多年,闭着眼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可今晚每念一句,喉咙都像哽着什么。

      院子里起了风,窗纸簌簌地响……她睁开眼,望着观音像前那一点微弱的灯影,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人听见。菩萨听见了。

      第二天,董淑捧着个妆奁匣子过来了。木胎红漆描金。

      一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整套时新首饰——珍珠耳坠圆润莹白,翡翠镯子沉得发绿,金丝凤钗薄得透光。

      还有支镶红宝石的银簪,暗红光影晃得人眼热。

      董淑说,老太太交代了,这些不是借,是给。全给她。

      匣子递过来时,老太太原话是“别给我丢人”。

      可匣子底压着一对分量最足的实心金镯子,底下还垫了两张崭新的银票。

      江小白盯着一匣子东西。先碰了碰珍珠耳坠,又掂了掂金镯子的沉实分量,再翻了翻银票上的数额。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还写什么小说?不如携款潜逃?

      当然是开玩笑的。

      江小白合上匣子,扣好锁扣,往枕头边一放。春桃问要不要锁进柜子,她说不用,就搁这儿,晚上搂着睡。

      她说着目光在那对金镯子上停了一瞬。

      老太太埋了三十多年的话,一个字都没对自己说,只给了这对分量最足的实心镯子。

      不是赏赐。是托付。

      她忽然觉得手腕沉了沉——好像镯子已经戴上了。

      赴宴前一日,荷兰大夫来复诊。江小白照旧把伤腿搁在矮凳上,等着听那句“再养半个月”。

      大夫拆了夹板,捏着她脚踝左转右转,又让她站起来走两步。

      她扶着炕沿慢慢起身,重心往伤腿上挪。

      预想里熟悉的钝痛没传来。她又迈了一步。还是没有。

      回头看春桃,小丫头双眼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喜悦。

      大夫说,骨裂已经全愈合了,能正常走路,别剧烈跑跳就行,反倒要多走动。

      她道了谢。等大夫出门,又原地走了两圈。然后转过身,对着春桃张开胳膊,一笑:

      “拐杖可以扔喽。”

      春桃真的拎着拐杖出去扔了。没等片刻又捡回来,说留着将来打大少爷。

      当晚江小白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脚踝还是有点儿僵。

      走快了能感觉出关节在重新适应身体重量。可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在的。

      从穿越醒来到现在——这副身子,终于完完整整地属于她了。

      她站到玻璃镜前,侧身看了看腰线,又提起裙摆瞥了眼脚踝——

      没红肿,没变形,只骨节处比另一只微微凸一点,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明天穿那双新鞋。”她跟春桃说。

      春桃愣了愣:“那双带跟的?”

      “带跟的。”

      宴会当晚。

      陆沉云换了身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军人的肩背把西装线条撑得棱角分明。他站在前厅等,听见脚步声回头——

      江小白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不是拄着拐杖挪,是堂堂正正走过来的。

      朱红旗袍下摆随步伐轻轻晃荡。她拎着着只珠灰色小手包,指尖闲闲搭在包扣上。

      深藏蓝绒线斗篷披在肩上,领口露着一截珍珠项链。耳垂上的珍珠,跟着步子微微晃——

      温润的光,一下一下扫过下颌线。

      江小白走到陆沉云面前站定。高跟鞋衬得她比平时高了一截,视线刚好落他下巴处。

      她暗自觉得,这个高度差看人还挺舒服。

      “不瘸了?”他说。

      “托您的福。”

      “那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傲骨辞宴请,盛装赴领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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