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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揭破,扎心,和他跳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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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云从门口走进来。
西装笔挺,军人的肩背撑得双排扣肩线,像刀裁过一样利落。
他走到江小白身边停下,不是站在身侧护着她——是横在她与林秀行之间,把她往自己这边隔了半步。
林秀行先是一愣,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陆司令,别误会。只是和这位女士聊了两句画。她也喜欢莫奈,这样的知音很难得。”
他欠了欠身,转向江小白,“如果冒犯了,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陆沉云的回答像是给门落了一道锁。
“不必了。我是她丈夫,我不同意。”
林秀行侧头看了看陆沉云,转而望向江小白,发现她完全没有看自己。
江小白的目光落在陆沉云身上,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道线——不是恐惧,是压着火。
从陆沉云推门进来那一刻起,江小白就没有再看林秀行一眼,仿佛他已经是这间屋子里最不重要的人。
林秀行垂下眼,轻轻说了句:“抱歉,打扰了。”
随即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小厅。
他在画前的紫檀茶几旁顿了半拍,没有回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厅里瞬间静了。
江小白一直盯着陆沉云。
目光一寸寸地从他脸上扫过去——不是平时那种偷瞄之后飞快收回的看,是冷静的、打量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
陆沉云面不改色,任由她看。
江小白突然冷笑了一声。
不是被气笑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怎么不陪那位格格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才放出来,“两小无猜,大东亚共荣——聊得不是挺投机的吗?
怎么,司令丢下正事不干——跑来管我这个姨太太跟谁说话了?!”
江小白顿了顿,微微偏了下头,目光冷冷钉在陆沉云脸上……
陆沉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沉声打断了她。
“他不是中国人。”
江小白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在这一刻全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
陆沉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情报。
“林秀行。外务省文化事业部特派员。贵族院议员林家次子。母系是白俄贵族。
从小在英国念书,帝国理工毕业,又去巴黎读了画院。回国进了外务省,去年调来燕京。
他是日本人。”
江小白心里一愣。
想起林秀行刚才侃侃而谈,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可细细回想——哪个公馆出来的公子哥,会特意聊北斋海浪和夏目漱石?他话里的日本元素,属实不少!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江小白瞬间感到无地自容。
陆沉云看着她发红的耳朵尖——
“日本人里也有高个子。有的跟白俄混血,没有罗圈腿——
以后别见个腿直的就当是同胞。”
又补了一刀。
江小白一下子扎心了。
瞪着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半句都驳不了。
“你说得对,是我大意了。”她坦然地承认了错误,真心觉得自己要是穿入谍战剧,活不了一集,
“对不起,我以后会更谨慎的。”
陆沉云看着她,眼底都是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恼羞成怒,怪我让你下不来台。”
江小白表情认真地说:“为了误认一个日本人,就对提醒我的司令你乱发火——我才没那么傻!
司令,你以后一定要多提醒我。”
陆沉云莞尔一笑:“好。”
江小白也抿嘴一笑。
但她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又淡了。
“那位前朝格格呢?也是混血?”她故意问,暗暗观察陆沉云的眼色。
“她不是。她养父是日本人。”
陆沉云从容不迫地说着,目光穿过玻璃门,扫过嵌金屏风旁的人群,
“前朝遗老之后,替关东军做事,专门联络北洋旧人。有些话日本人不方便开口,就由她来说。”
“大东亚共荣圈,您怎么看?”江小白不依不饶地追问。
陆沉云低头理着西装袖口的银纽扣,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没抬。
两个字,冷得像冰。
“放屁。”
“你刚才怎么不直说?!”
“不聊那么久,怎么让她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陆沉云抬眼,语调里藏着一点汇报战果似的克制,“关东军在奉天原本驻扎了两个步兵大队,上个月忽然南下,编进了华北驻屯军的防区。
她在东北的茶砖生意,一向借着关东军某个派系的关系,如今部队一调防,接管的老爷不认旧账,给她的资金链留下了个大窟窿。
关东军内部的物资和人事都在重新洗牌——跟她搭上线的那一派,怕是正在失势。
这些事她又不会写在信里寄出去。”
江小白望着陆沉云,眼中顿时柔波荡漾。
原来他刚才是在听这些。
不只是听,是在解码——把那些“共存共荣”“东北建设”“茶砖生意的难处”一句一句拆开,从里面掏出他要的东西。
她还想说什么,陆沉云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没再多解释,他牵着她径直穿过玻璃门,走回宴会厅。
乐队刚换了曲子。
《蓝色多瑙河》的开场,舒缓悠长地漫过来。
几对宾客已经滑进舞池,跳得好的转着圈,生涩的踩着节拍一二三、一二三。
江小白还没看清舞池里都有谁,后背已经贴上了舞池边冰凉的墙纸。
休息室攒的一肚子情绪还没消化完,人已经换了场景。
“跳个舞。”陆沉云说。
不是邀请,是陈述句。跟“上马”“拔枪”是一个路数的命令。
他没等她答应,另一只手已经轻轻扶住她的腰,把她带进了舞池边缘。
《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像河水,从脚底漫上来。
陆司令的舞步不花哨,却极稳,每一步都卡准节拍。
几对旋转的宾客擦身而过,他只稍稍侧身,就把江小白带出了漩涡。
江小白没跳过圆舞曲,脚步跟不上,险些踩到他的脚——低头去看,陆沉云已经调小了步幅,替她兜了回来。
踩错两拍江小白就摸出了规律,很快跟上了节奏。
裙摆随着旋转轻轻扬起,又落下。
“你以为我陆某人,会跟日本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陆沉云的声音落在她的头顶。
“哼,您既然忙着刺探情报,干嘛又跑过来盯着我?”
“你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步子太急。我再不拦你,不知道你要闯到领事馆哪个秘密地方去。”
陆沉云顿了一拍,语气淡得像说天气,“我怕他们把你当间谍抓起来——还得我出面捞人,很麻烦。”
“我不是说这个。”
江小白抬起头,礼服上的碎光落进她的眼睛里,“我是说刚才。您冲进来的表情,像在抓小偷——至于吗?”
陆沉云没答话。
她故意把“至于吗”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拿指尖在他心口轻轻戳了一下。
他脸上那点不痛快很淡,却错不了——不是被撞破秘密的慌张,是牙根痒痒的憋闷。
明知道江小白在挑衅,偏生她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推门冲了进去,确实把那个日本特派员隔在了两人中间。
他在吃一个鬼子的醋,还被她点破了。
“你要再这样,回去就告诉老太太。”
陆沉云语气平淡得像交代军务,眼锋却压得很低,“看她不打断你的腿。”
江小白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这人面无表情说冷笑话的本事,倒是一绝。
她踮起脚凑近他脸边,压着声音说:“司令,今晚的事我回去一定一字不落汇报给老太太——
就说你对太太忠心耿耿,严词拒绝女汉奸,揭穿日本特务画皮,英勇得很。”
陆沉云低头看江小白。
她眼尾弯着浅弧,月白旗袍经刚才一转,微微挪了角度,耳垂上的珍珠歪到了耳廓边。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扶住她的手让她站稳。
乐声再起时,江小白的手指还搭在陆沉云的掌心。
他的手收得比刚才略紧了些,指腹干爽粗粝,凉意已经散了。
远处人群里,穿黑色燕尾服的侧影静静立着。
端着高脚杯,面带微笑地看着舞池的方向。
杯壁上的手指,极轻地敲了一下。